浮游仙子冷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焰顷刻消散。

她微不可察地叹息，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虽然二人言语上总是针锋相对，但她绝不会对两界的行动妄加评论。

净心与自己来往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性情和底线。她们也会避免提起敏感的话题，倒也和平相处了百年。

但自从净心察觉到她体内残留大量的魂魄后，不仅频频逾矩劝说自己从计划中脱身，还试图干预娘娘的计划，这怎么不让她恼火？

浮游合上眼，深呼吸压下满腔的怒意。再次睁眼时，眼底只留下了悲哀。

若不对他刻薄冷漠，他还放不下妄想改变自己的念头。

她知道净心的期望是什么，她也知道西方世尊对净心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残忍地告诉他两件事——她不会被他所拯救，世尊也比不上他的想象。

哪怕他只是出于不谙世事的好意，或者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但浮游还是选择打破了他的慈悲心，攻击他至高无上的信仰。

果然，净心露出了痛心和震惊的表情。而那瞬间，她竟感到了一丝快意。

但让她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开了。

也许她的那些话，太重了。

浮游心想自己是该说句抱歉，但她绝不会这么做。

总有一天，他会和那些佛菩萨一样，只对着沉沦的众生，悲悯地道一句：“阿弥陀佛”。

而她只不过让他提前了悟一点：她不需要毫无意义的同情。

浮游仙子耳边的珠坠忽地抖动了一下，她从怅惘中回过神，笑着向西王母回话道：“娘娘，天界依然风平浪静。”

西王母听出她语气中的勉强，料想她这次与净心聊得并不愉快。

“净心可有对你出言不逊？”

浮游仙子闻言怔住，不由得放低了声音，“以净心的为人，他绝不会这样做。这次是我……”

她正要道歉，却听到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浮游，这不怪你。”

西王母幽幽道：“你为了这个计划等了太久了。除了你我，谁知道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是啊，为了这一计划，她等了百年、千年甚至万年。时间久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快承受不住了。

娘娘甚至为了她，不惜加快了计划的进度，就是要赶在天帝闭关历劫前，为他送上这场迟来的审判。

“娘娘放心，计划如常进行中。在我目睹天界颠覆前，绝不会死。”浮游重重地咬牙道。

西王母紧握棋子的手指掐出了红印，明明棋局的胜利就在眼前，她却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这最微不足道的“卒”。

“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她轻轻将棋子拢回棋盅，却听浮游喝了一声——“娘娘！”

西王母心头一惊，手指瞬间滞在半空。

“娘娘，不要犹豫。”

西王母静默良久，到底抵不住她近乎哀求的话。

她半无奈半认命般地叹了一声：“我知道了。”

浮游听到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可接着，娘娘下一秒的话让她愣在原地：“只是有一点，你不能杀王隽。”

浮游急得跺了下脚，“可她若不除，终究会成为娘娘的心腹大患！甚至，甚至会影响整个计划！”

西王母语气沉重道：“浮游，你手上为我沾的血太多了……可即便如此，你这双手也绝不能沾上自己恩人的血！”

“说什么恩与怨，这些在计划面前都不足为道，娘娘不该心慈手软的。”

浮游忽而笑得凄然：“女儿都肯为您舍了命，您却还记挂着一个忘恩负义的政敌？”

西王母满脸惊愕，无奈地摇摇头：“浮游，你怎能这样想母亲呢？”

浮游这才流露笑意，语气轻快道：“娘娘，接下来您什么也不必担心。有浮游在，计划绝不失败！”

西王母蹙眉听着她的话，指尖无声敲着棋局，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浮游耳上的珠坠轻动，身边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西王母不像净心，只凭一句承诺就相信自己不会对王隽动手。

所以她宁愿打出亲情牌，才能逼娘娘狠下心舍了王隽。

“王隽，对不起了。”

浮游仙子遥遥看着云间的高楼，发出一声冷笑。

那个渺小的身影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被一群仙人道童簇拥着，欢欢喜喜地做最后的陈词。

浮游仙子盯着她意气风发的脸，口中解读着她的每一句话。

见那群人在王隽身边流露出敬重欣赏之色，她感到一丝好笑。

“哼，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换个人说也一样，他们怎么就还听不够呢？”

浮游仙子一边读出她的唇语，一边在心里如是想着。忽然，她朱唇停顿，脸上渐渐浮现不敢置信。

而人事处内的展厅，王隽从容笑道：“我知道有人会想，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就算换个人说也一样。”

她刻意顿了顿，微笑环视着仙子道童们，他们也发出了会心一笑。

王隽漫不经心地扫了窗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但我的理想，诸位可以在此见证。”

她的视线聚焦在云外，一字一句道：“我的行为日月可鉴，你我亦可见。”

“就算有谁摧毁我的存在，也绝不会动摇我的意志。”

王隽冷冷看向云间深处，勾唇轻动：“你看明白了吗？”

浮游仙子身躯一震，不由得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