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月一言不发地将柜后的宝物一一取出,每拿出一件,夷无老君的脸色便沉一分。
直到所有珍宝摆在地上,夷无老君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冰凉的石榻上。
“我为陛下效劳,自许行事清正,就连一颗丹药都不曾昧下,可我的徒儿啊,你怎么能,怎么能……”
夷无老君红着眼,大口喘着粗气,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掩面而叹:“为师什么都愿意给你,也什么都给了你,为何你还不满足啊……”
狼月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满地的珍宝沉默不语。
龙晨师兄以师父的名义向下索贿,这样的事不知瞒着师父和他人做了多久?
在众神眼里,师父如今又是怎样的形象?
奈何他们要质问的人早已离世,就算心中有再多愤懑,也只能就此作罢。
夷无老君像是想起什么,忽而苦涩一笑:“之前有同僚明里暗里,说龙晨心比天高,志不在我处。我只当他们求不得这么知礼懂事的徒儿,心中羡慕呢。”
他长长叹了一声,双目放空:“如今爱也好,悔也罢,一切都过去了,为师也该放下了。”
夷无老君下定决心般,缓缓起身走出房门:“狼月,你随我来。”
狼月虽不知师父的深意,想着此刻顺着师父就好,便随之而去,最终来到了师父的居所。
师父的屋内陈设朴素,墙上只挂了几幅字画,架上摆了几个盆景便再无他物。
想到龙晨布置精巧的房间内那些装不下的珍宝,狼月只觉得心寒。
夷无老君缓缓走向床榻,施法取出一个玉瓷瓶,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起来。
“这丹药是为师亲自炼成的,陛下感念我万年来的付出,特意赏赐给我了。”
狼月细细打量起这莹亮白润的玉瓶,瓶身设计已是不俗,想来里面的丹药更是极品。
“看起来不错吧?”
夷无老君见他好奇,抚须而笑:“为师在天上资历虽久,但道行并不算高,只凭追随陛下多年之功,还有点儿炼药的本事,才在天界有一席之位。”
“同僚中自然有不服我的,却也不敢对我说些什么。而每一批初登天界的仙者,都由为师优先选拔。”
夷无老君眼中浮现落寞:“只是为师才能平庸,即便有资格先挑选,却也留不住那些孩子们……”
“而最后留在千罗殿的,唯有龙晨一人。”
夷无老君陷入往事的回忆中,脸上浮现怀念之色。
“我还问他为何不走,你知他怎么回答?”
狼月轻轻摇头,只见师父笑道:“他说身为妖而立志修行,为三界不喜。他受同类厌弃,神仙憎恶,人类忧惧。在此处受我教诲已是难得,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夷无老君自嘲道:“他那时所说的话不假,陛下虽有意招纳妖仙,彰显自己身为三界之主的恩慈,可彼时距妖魔攻打过天界还不足千年,众神还在它们的威胁中胆战心惊,哪个神仙敢冒这个风险收妖仙作弟子?”
“当时我心中也有此番忧虑,但再三权衡之下,还是留下了他。”
“或许为师有讨好陛下的私心和对妖仙的怜悯,此举算不得真心。但我既然担了师父的名,对他也是尽心尽力,即便后来收了其它妖仙弟子,也只把偏心给了他。”
夷无老君盯着掌间的玉瓷瓶,满眼黯淡:“我原想等龙晨劫满归来,再把这丹药给他,偏偏阴差阳错……”
他定定看着狼月说:“所以,这是你的了。”
狼月赤瞳闪过诧异,连连摆手拒绝:“这是陛下赐给师父的,弟子怎敢享用?”
“对我而言,增加千年万年的修为没什么差别,所以这丹药给你是最好的。”
夷无老君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最重要的是,师父这次确信自己不会看错了人。”
狼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收下,便郑重接过玉瓶道:“您于我亦师亦父,徒儿定会偿还您的恩情。”
“不必提恩情二字,今后安心修行便是。”
夷无老君取出玉瓶中的丹药,血红的丹体在日暮时分格外鲜艳,好似一滴血珠。
狼月正想接过来,不想身体的本能却在强烈抗议,令他动弹不得。
夷无老君见他愣在原地,手又向前伸了伸,关切地问道:“孩子,你怎么了?”
狼月勉强笑着,不敢直说自己的顾虑,只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丹药一定取自珍贵的药材吧……”
不想师父紧接着脸色一变,随即挤出古怪的笑容:“这……是妖魔所炼。”
狼月心头如惊雷劈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夷无老君沉默了一瞬,缓缓放下了手:“同类相食的确是种残忍,你既觉得为难,师父也不勉强你了。”
“不!”
狼月躬身将手高高举起,声音微颤:“我如今是仙,自然与它们不同了……”
他合上沉重的眼睛,坚定地又说了一遍:“请师父赐我吧!”
夷无老君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他欣慰地点头:“好孩子,我的确没看错你。”
狼月紧紧盯着手中的丹药,随即一口吞下,在师父满怀希冀的注视下,他却连一丝温暖都感受不到。
丹药形成的寒气渗入体内,冻住了流经五脏六腑的血液,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在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只有一片虚无的冻土,埋在地底的幽魂诉不尽的哀怨、不甘和愤怒都无法冲破地表,隐约有几个黑色的影子挣扎着向自己伸出手,却不能动摇他分毫。
它们被迫献祭的灵魂最终与他融为一体,直至全部吸收。
狼月在急切的呼唤中回过神,用力攥紧了手,在感受由内迸发出的力量后,又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