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笑了。
“……万一?也许呢。”她道。
不知道啦,这种事问荒神、问雾海、问蛛母去,她焦头烂额、手段全失,从哪知道这秘辛。
虾妖高长一条,嗖地越过墙。
再来传话已是夜黑风高,乌漆嘛黑立墙头,身后晚风猎猎,不见星月。
“龙大人龙颜大悦,恭喜,你要发达了。”虾妖道。
“好去处?”陈西又轻声问。
太上皇缠着她熟睡,黄金色筑一身华美威风,她其实曾经难过到啃咬自己的皮毛,近来好了些。
大概。
她盼望个没完。
太上皇像是感觉到,于是每日壮赳赳气昂昂、神气十足地巡视,装得像她不曾病过。
半龙懂什么太上皇?陈西又心道。
但虾妖只报喜鸟般啾鸣:“龙大人若想起来,会给你安排好地方,若想不起来,便由我和老蟹商量着安顿你。”
虾妖蹲下来,眼中掠过兴味的光。
人修没反应。
“你不高兴?”虾妖问。
“前途未卜,如何高兴。”她道。
“是前途光明,”虾妖跳下墙,走向她,摊开手,仿佛钉自己上十字架,“万事大吉好吗。”
虾妖停在两步之外,沐于她目光之下。
“太上皇怎么还来找你?”她看太上皇,感慨道,“两万三千里路啊,她倒肯走。”
陈西又:“太上皇官复原职了?”
虾妖点头:“龙大人高兴得很,应该的。”
陈西又便笑,也不讲这单方褫夺名号又加封的动作有多荒唐,一点莹润的珠光落在她身上,弄得那点淡讽也如珠如玉地滚落了。
“蟹妖总念起起,惦记得不行,烦恼个不停,一会儿说要见,一会儿又改口说不见,一味遛我。”
“我……”
“我有时也想到你——”
虾妖压了声,语调阴沉柔腻。
“不是好的那种。”她话中像生出刺。
陈西又不再说下去,住了声,掀眼看她,眼中小钉子般一枚一枚按进去警惕。
“龙大人专程买了你来蛊惑太上皇,你的本事却不只这点,”虾妖蹲下来,像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买了我,不是抢了我吗?”陈西又只听她要听的。
“可是钱货两讫了。”虾妖摊手。
“钱货两讫,”她端正念一遍,声气都轻,“花婆没有追出来拦说不行吗?没有人或妖来寻我吗?没有妖拿着钱来赎我吗?我没和你们说我不愿意,宁可将款退回去,照样献我的曲吗?”
“……”
“我没说吗?”她倾过来。
“……事都赶到这了,说这些,有什么好处。”虾妖慷起她的慨,替她做起主来。
“我对您原是客气的,谁曾想,您却是颠倒黑白起来了。”她淡道。
虾妖托了脑袋:“我没办法,被龙大人封了的情窍能开窍成这样,你得容我有些火气,被龙大人知道,我是要杀头的。”
她偏头,模样动人。
虾妖:“你想看我掉脑袋?”
她笑了,摇头。
虾妖的心像给咬掉个窟窿:“龙大人会调你走,不管他怎么说,你顺着他,能少许多事。”
陈西又:“他会吗?外头说他是淫.贼。”
虾妖一顿:“他会,他是个取之有道的淫.贼。”
陈西又两手拄脸:“哇。”
虾妖顿了顿:“我可以——”
她不知怎么说下去,也许是吻、也许是吃、也许是跪、也许是爱……濡湿黏腻的欲.望拖沓地挤满胸腔,她的肺仿佛塌下去——虾妖看着她。
霉斑蔓延。
像灵魂异抢着质,器官争着病变。
被半龙剔得只剩尽忠的心忽而不那么干净,但太匮乏了,于是得了这份变.态情意便下意识藏,穷人连蕉皮也是珍贵的。
但到底是匮乏的,于是什么也没挤出,匮乏得没有奶、没有血、没有泪,挤出只干瘪的话语,“战、僵、逃”的刻板选项。
靠近她。
也先质问,质问出自己软弱,也榨不出所谓勇气,虾妖不再出声。
示好也吝啬,争取也保守。她又想走了。
“是家学渊源,精神不济便管不住,”陈西又见她痛苦,出言提醒,“尽可以放着它不管,不要供奉,不要奉献,不要攀登,不要下坠,不要去听,也不要去想。”
虾妖眼中像有汗。
“会好起来的。”陈西又道。
虾妖:“……我梦见你了。”
一炷香不到,倚墙打盹,头回知道站着也做梦。
陈西又道:“往后会梦见更多东西,不只有我,你不要去信,也不要理会,若蟹妖前辈烦恼,便也这么告诉他。”
虾妖定定看她,离开了。
某个风急雨骤的夜晚,半龙来找他。
“我梦到你了。”他说。
拢了件黑袍,散着长发,眼睛泛着光。
他像饿了。
——糟糕。
陈西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