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狗。
陆陆续续进来狗,源源不断出去狗。
梨院狗来狗往。
陈西又一一看顾,不论大狗小狗均一视同仁。
太上皇每日来,没车好坐,腿着来寻,跟着她转圈。
“累不累?”
陈西又碰她,就像对待一条狗。
太上皇就在她腿边躺下。
陈西又安顿过院中新狗,便和太上皇出梨院闲逛——追着蛛丝马迹一阵捕风捉影,回回空手而归。
太上皇虽被口头贬作太下皇,却依旧稳坐半龙爱犬之宝座,比之陈西又,她在府中几乎是畅行无阻。
又是一日无功而反,陈西又和太上皇说谢。
蹲了身望太上皇。
“多谢你。”
她发丝柔软,两靥晕红,两眼径自清。
“沾了你好大光,你有想要的东西吗?”说话间,她揽住太上皇脖颈,轻轻靠上狮子犬松软毛发。
那拥抱仿佛一扯就断的藤蔓,不断的理由仅仅是她没扯。
太上皇也不扯,她默许。
“没有吗?”陈西又困惑。
太上皇缄口不言。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犬吠,没有口吐人言,她似乎既不想当人,也不想当狗。
陈西又嗅见她身上气息——阳光、雨露、晨风。
太上皇身上有这些。
但太上皇什么也不说,她只呼吸,良久,将头搁上她肩头,催着肺动,赶着心跳,暖烘烘的呼吸蹭了来,将陈西又煨化一小点。
于是她也什么都不说。
一人一狗贴了会儿,仿佛暴雨里一对路人,对视也无,或说刻意避过了对视,只胳膊攀胳膊,在暗里依偎着,同床异梦地取起暖来。
也许正因同床异梦,才有这平和假象。
陈西又轻轻顺太上皇的毛,听见太上皇发出低低的,仿佛是快乐、又或仅仅是疼痛的声音。
“呜汪……”
却是小狗东倒西歪地滚出来,乱七八糟地迈着腿,足有七只,浑圆地在地上拱,嗅来嗅去,互扯后腿,你咬我来我咬你,而后扑到陈西又跟前。
太上皇傲视群狗。
陈西又逐个看狗、摸狗。
她摸一只小白狗时,一只小花狗天资卓颖,无师自通习得吃味本领,在原地蹦来跳去,急得不行,拿头顶陈西又手。
陈西又对上小花狗明澈眼睛。
“冷静,乖。”她说。
小花狗吐出舌头,慢慢摇着尾巴。
“乖哦,我最喜欢你啦。”陈西又很随意地、很轻巧地,就这么说出来。
咚——
太上皇躺倒陈西又腿边,毛茸茸脑袋压上她鞋面,黑眼睛圆得惊异,像被左手开枪击中心脏,困惑得没边。
“?”
陈西又看她,张嘴。
她没说什么,却有另一道声音飘了来,声调轻慢,质地沙哑,自墙头落下来——
“狗都能养出私心,今儿我是开了眼。”
陈西又抬眼:“虾前辈?”
“欸,”虾妖应下,乐了,“难怪蟹妖放不下,非要我来看看,你说话真好听。”
虾妖身量高挑,大马金刀坐墙头,看去是百无聊赖。
“看我的……差事么?”陈西又四下环顾,忽而仰了脑袋,扬了声问,“其他小狗去哪了?”
有狗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的狗多了,她便在狗身上留印记,消停两日,又开始丢狗。
带了太上皇去寻,一无所获。
她做这狗官不过四天,却已弄丢许多小狗。
她问得自然,虾妖却小吃一惊,目光扎去她脸上,像失手掷出枚暗器。
太上皇卧着不动。
人在看她,面上投了点树梢的影,像头破血流,但骗那不是自己的血。
人修关心狗。
或者狗够安全,或者她太不安,或者她就是没话找话,她问狗的下落。
虾妖拍脑袋:“问这做什么?”
陈西又:“我不是弼狗温吗?手底小狗出问题,头一个便寻我,我该当问啊。”
她说话时理所当然。
仰头高了声讲话,声音一高就变轻,轻轻地、高高地飘了来,清亮亮的,清凌凌的,像浮起的雪。
虾妖听着,看着,道:“龙大人近日好狗,但从不是什么狗都留,不合格的,养两日不好转,便自去府外谋生路。”
见她抿唇不出声,虾妖好心补上一句:“太下皇不会。”
太上皇睬都不睬,动也不动。
“我要是不合格,便也是——”她问。
虾妖摇手指,一拍大腿,像盖印章,她勉励她:“你将太下皇带好,龙大人自会给你好去处。”
她敛了眸笑,眼睫上头歇了黄昏:“小人感恩戴德。”
虾妖自认大功告成,将一条腿扳过墙,正要走了,又回头:“欸。”
“嗯?”人看她。
“说话好听就够了吗?”虾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