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升起一团火,深草堆间一点暖橘,草影绰绰,火光剪下一断月影,缠绕着在月下起舞。
“听说远古以前,先祖围着火建设部落,以火驱散黑暗。”
下颌点上膝头,她声气温存。
“他们围着火进食、交流、舞蹈……”
太上皇望着火,火中有故人的影子——一个薄情寡义的剪影,一副大大咧咧的嘴脸,一身疯疯癫癫的做派。
拜托,她是狗欸。
她另觅贵主了,她可不可以不再想那个游手好闲、三天饿七顿的街头瘪三了?
可她是狗欸。
她忘不掉。
太上皇左心房的愁泵去右心房,成了恼,愁和恼在脑中摔跤,摔出见不得光的思念来,她抬爪子捂住头。
那修士又在摸她,人的手,人的触碰……她蜷缩着靠近人。
“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对吗?”人问。
狗忧伤地埋下头。
它的尾巴在扫地。
“是的,我能。”狗说。
“一开始就能吗?”
人身上逐渐有忧伤的气息,涩而干冷,狗嗅着,想一点一点吃掉那悲伤。
但没能做成。
“不,那只螃蟹给我吃了奇怪的肉,我慢慢、慢慢、慢慢……才听得懂一点。”太上皇慢慢道,她有气无力。
人察觉了:“你不喜欢说话吗?”
狗承认了:“不喜欢。”
她摸她脑袋:“对不起……我让你说了好多话。”
狗不再说话。
月光和火光围着她们,在夜色里跳舞。
太上皇看得久了,悒郁得不行,低沉道:“我当狗的时候,她还算喜欢我,我开始有一点聪明,她就开始讨厌我了。”
陈西又抚摸她,从颅顶到尾椎。
她是狗。
所以她很容易感到舒服,会慢慢想摇尾巴。
隐约印象里,她从前是条很威风的狗,她不会摇尾巴。
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也记不清,总之是怪那个不着调女人。
学会了就忘不掉了。
也改不掉。
原先还好,她伤心得浑浑噩噩,难受得厉害,拼命进食,以为是饿了。
可螃蟹害她听得懂人话,说得出人话,于是她的愤怒被酿成语言,难言的愤懑有了名目,她不再一无所知,开始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宁可她不知道。
那个轻浮女人往她身体吹气,叫她的尾巴变得很轻,她变成一只不那么骄傲的、会摇尾巴的狗,那个随便女人往它心里注水,叫她的尾巴坏掉,见了她就晃个不停,那个可恨女人转卖她,在她尾巴尖挂上砖,她没法摇尾巴了。
太上皇感到疼痛。
她将头埋进人温暖的腰腹。
“……我只想当狗。”狗困难地说。
她不知道那困难在外头叫哽咽。
人轻声安抚她:“好呀。”
狗在呼吸,深浅不定地气促,她扒着她,不安定地喘息着——
有画饼充饥的慰藉感。
“没事,没关系,你可以不说话,不做狗不做的事,”她的声音轻轻的,风听见了,颤栗的火听见了,狗也听见了,“也可以试着不去想人的事,只想狗的事。”
有饮鸩止渴的微醺感。
狗的心跳急促。
“慢慢来,不用急,时间很多、很多。”人这么说。
人灭掉了火。
天黑了。
月亮舔不亮夜晚,黑暗拥堵了她们的黑色眼睛。
草是黑的。人是黑的。狗也是黑的。
狗眯起眼,狗在黑暗里痛哭出来。
——人破坏了她。
——她的爱则破坏了她们。
——人丢下了她。
——可她还是好爱她。
她还是爱她!
可悲极了,狗的眼泪流不完。
另一个人安慰她,轻言软语着什么,抱着她睡着了。
人像被褥,而她像——她什么也不像,她是尸体。
她害得这人辛苦白费。
因被褥里躺着的不是活物是死尸,而尸体正是暖不起来的。
狮子犬想着,恨着,便这么心头冰冷地睡着了。
而第二天……第二天的太阳竟还是照常升起的。
人照常笑,照常逃,蟹妖照样来。
不过经此夜谈心,陈西又与太上皇的关系是一路升温。
蟹妖从旁观测,神情欣慰。
陈西又问:‘半龙大人介怀太上皇和旧主的情意,便不吃我和太上皇的醋吗?’
蟹妖:‘三心二意者,情意减半,痛遭背叛者,真心再减半,太上皇大人对你不会多衷情,龙大人也绝非胸襟狭小之辈。’
陈西又不响。
不知蟹妖汇报了什么,不多日,半龙本尊大驾光临,亲莅狗舍。
果是衣衫不整,器量惊人。
摇着折扇十足风流态,合扇一指狗,开了口:“听闻,我的太上皇终于回心转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