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的惨伤在于——
一条狗爱上一个人。
不是“天经地义”那种,是天诛地灭那种。
而半龙对这狗感兴趣,不因这条狗,恰因这条狗的爱。
蟹妖对半龙惟命是从,半龙既有此意,他便忠心不二,成了那推波助澜第一妖,定位好比那敬事房太监,撮合个没完没了。
陈西又便是那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徐庶,一言不发。
一味退让一味忍,直至终于忍不得!
一日间越狱整四回。
蟹妖只在她险些成功那回现了身,拎她回去。
将她甩去太上皇边上。
太上皇舔她手。
蟹妖紧盯太上皇。
传音给她,剔刀般贯脑,浑然是挑衅:‘龙大人挑了你,你当鞠躬尽瘁才是,怎么想着走呢。’
蟹妖望她。
温慈得怪异,爱重得发毛。
‘你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天资,我都开始喜欢你了,太上皇也会的,险些功亏一篑啊,安儿姑娘怎如此心急。’
陈西又瞪他。
蟹妖:“太上皇大人,您可得看着她点。”
太上皇狗脸阴沉。
蟹妖:“她一个人,在外头伤了死了,您是鞭长莫及的,您也不想我提了她尸体回来,是不是?”
陈西又抱着太上皇。
一点幽微的亮在她眼底晾着,漾着,勾着谁往里探。
太上皇低鸣。
陈西又摸摸她。
蟹妖笑道:“那您可得活长些。”
“不是你们理亏在先?”陈西又理论。
太上皇伏低身子,不大出声响。
陈西又环抱太上皇脖颈,柔软的狗毛蹭着她,一人一狗仿佛如胶似漆。
“你知道你抱着个什么吗?”蟹妖幽幽道。
“?”
她清白眼里写满隶书的恼火。
蟹妖不知为何,朗声笑了笑,走开了。
场面逐渐回温,像井底湃的瓜在红花梨木桌上温吞凝水,陈西又渐觉热,抬了手,一点斜细的光晃着她眼睛。
“什么妖啊。”她轻声抱怨。
太上皇抖了抖耳朵尖,来蹭她,先一点试探,而后整头来,她笑着躲,躺去草堆上,笑得喉咙疼,渐收了声,没了笑。
棘手。
半龙不来,蟹妖不理她,三日过去,不得寸进。
太上皇贴着她,将毛茸茸脑袋拱进她臂弯,将耳朵贴上她心口。
她伸手,五指分开,轻梳她毛发,手指摸爬过后背、脖颈、头顶,狮子犬歪过脑袋,头颅枕在她胸口。
一双落拓狗狗眼,忧虑地瞥着她。
“我没事。”她说。
太上皇不赞同地凝她,像看自以为是的狗崽。
如黄金华美、如朔日耀眼的狮子犬,脸上孵出煌如落霞、沉寂好比黄昏的关切。
“我不过试试。”她解释。
“汪。”
太上皇用威严的犬吠表反对。
“今日我不会试了。”她让步。
“汪。”
太上皇用低沉的犬吠表勉强的满意。
隔一日,蟹妖来喂食,太上皇先,她在后。
蟹妖要陈西又站起身。
陈西又站起来:“不知蟹大人有何贵干?”
蟹妖比着她锁骨:“修修这草,至少让你露个脑袋出来。”
陈西又听了,立时原样坐回去,口中道:“不必。”
蟹妖温声劝:“府中规矩,在岗的仆从,要龙大人一眼看得到才是。”
“您就是不剪这草,龙大人修为精深,”她笑,笑得虚假,虚假到灿烂,“断没有看不见的道理。”
太上皇恹恹嚼骨头。
蟹妖疑惑,“你对龙大人……”他斟酌,“似乎不大敬重。”
“不啊,”她笑,“我对半龙大人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完全是日思夜想、寤寐思服,天地可鉴的忠心呢。”
蟹妖笑,鼻子皱起:“你连草都不肯为龙大人剪。”
陈西又:“太上皇好容易好些,您不怕草短上一些,太上皇大人心情不爽么?”
蟹妖看过太上皇,想上一想,垂了眼淡声道:“强词夺理。”
“实是祸福所系,”她用笑包裹柔软的愤怒,“不敢不两步三看——”
她示经不起推敲的忠。
“不敢稍有怠慢。”
蟹妖笑了下:“好端端的,剪草做什么——你怕是想说这个。”
陈西又瞳仁乌润,只看他,不作声。
“你迟早栽大跟头,”蟹妖意味深长道,目光在这一人一狗间来去,仿佛别有所指,“吃大苦头。”
送别蟹妖,陈西又重整旗鼓,一鼓作气三而不竭,将这偌大狗舍探查一番。
推演几个术法节点,苦思冥想之际,转眼天黑。
太上皇耷拉尾巴和耳朵,模样伤情,戚戚卧在她身侧。
陈西又在其之谋其事。
问她:“生个火会好点么?”
太上皇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