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身观望,身后空无一人,深吸口气,身后长廊灯笼忽而熄灭,长廊“哧”地断裂,她听见个笑声。
尔后是脚步声。
四足着地,甚是轻捷地窜了来。
被黑暗笼罩的一刻,她感到股颤栗的空芜恐惧,不敢耽搁,扭头奔去尚有光处,灯笼摇晃着,跳下来。
无数影子鼠窜而下。
窜到跟前了,认出是巴掌大的蛾子,扇起翅膀来有风袭面,翅生双目、深棕口器,骑脸来。
“……!”
陈西又荡出一剑。
退一箭之地再一箭之地,仍是避让不及,险些翻起跟头。
真是呼吸都没空!
没命逃。
身前身后伏兵重重,东边啸叫着扑来个男鬼,头顶掉下个女鬼。
她连滚带爬逃。
跑得怀疑自己跑丢几块骨头……呼吸跟不上,灵力漫溢,摁了胸口,心跳得突突的,眼神都空了,真是头痛得厉害。
“蒲晨?”
喊了那只“吾好梦中吓人”的鬼灵名字,心头愤怒畏惧熊熊,仿如火烧连营。
“蒲、晨!”她咬了牙。
尝见舌根甜腻血味。
隐隐有东西哭。
随后,那些古怪的东西,便这么退远了些。
人头济济,攒攒一团,漆黑地睁血红眼睛,眼中放碧莹莹的光,死死盯着她。
她浅吸气。
肺里干得泛疼。
尚未缓过劲儿,听见个急促的蹬地声,旋过剑身,剑穗打在手腕上,一只兔子急速转弯,一蹦老高,两耳“嗒”地打到背,急急钻进她怀里。
她提起兔子耳朵。
兔子一呆,就这么“·*·?”地瞧着她,抬腿挠挠后脖颈,红眼睛,白皮毛,望去一派安然。
她任由兔子两只红眼睛看个不住,顾自盯着面前群英荟萃。
一盏绿灯笼身残志坚,微薄地照着。
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像夜色里第二团夜色。
“姓甚名谁,报上名来?”她问兔子话,头也不低。
兔子晃了晃腿,被她揣进怀里。
陈西又甚悲壮。
眼前群贤毕至,群鬼乱舞,只闻“呼啦啦”一片展翅蹬地声,青面獠牙同牛头马面就那么掐着扑了过来,脚踝打架,脖子打结。
她带着一身死活不走的鸟和一只胆大包天的兔子,跑得风驰电掣。
险象环生时御剑而起,一头扎进如墨夜色。
没了灯更是慌不择路。
支着耳朵听。
避着鬼哭狼嚎倒着走,脚后跟碰上个甚么,稍吸气,手一撑,从那天晓得是个甚么的东西肩上过,两腿绞紧,听得嘎嘣一声,猛踹那头一下,将那看不清的东西踩得趴在地上,头也不回。
煎熬至天亮。
越发虚弱,手脚如麻。
兔子挣开她,跳得身后像有狗撵。
抱一夜抱出感情,她拖着身子去追,踩着吱嘎响、剥了漆的长廊,进到处锦鲤池,垂柳垂下脸,发丝荡入池水。
四面长廊合围,像张待合上的嘴。
她驻足观望,见那兔子在池畔乱跳,犹如活鱼。
勉强走进去。
哗啦。
她听见翻搅水声,像谁人头颅开嘴笑。
提剑并捏符,疑神疑鬼靠近了,锦鲤池里密密鱼嘴,鱼群最密处,有个翻滚的绿色影子。
她望那影子。
忽觉鬼迷心窍,她倾身近水,探出手臂捞水下那弯鼻影,宽袖飘在水面。
红白花锦鲤一拥而上,啃咬她的手。
她望见水中晕开血色。
兔子靠过来,抱住她小腿。
鸟儿啄着她耳朵。
她屏息,将那冰凉的、细长条的影子捞了出来——小咬,绿得宛如初见,枕在她掌心,再不会扭头咬她一口了。
她捞出条死去的蛇。
也许哪天她就忘记她,忘记她的鳞片在阳光下偏折出蓝调,忘记她冰凉的蛇信,忘记她咬人不成反发脾气,忘记她通常蛇粮不吃反而好酒。
忘记她泡在酒里的尸身。
忘记这一幕。
她真的可以长大到忘记她吗?
一点泪光从眼里去了水里,眼泪如此算水葬,没人能再分离出它。
就像她不曾哭过。
——就像她不曾死过。
……可以吗?
寒浸浸的水翻涌着,她的血接连不断,滴去水里,鱼群哄抢。
伴着水声,池畔垂柳抚过她,一下下,像鞭子也像抚慰。
有人忧愁地唤她。
一声,两声。
“仙子?”
“……”
“仙子。”
“嗯?”
一只手捉着青见碧的尾巴尖,从水里探出来。
一张白的太白、黑的又太黑,黑白分明到瘆人的脸从水里孵了出来。
“您真该醒了……”鬼灵着暗红深衣,发丝高束,湿淋淋披在肩头,落于腰间,他长吁短叹地拧着衣服、头发上的水,愁眉苦脸,握住她的手,晃一晃,“再不醒,您就要死掉啦。”
“那就死掉好啦。”她伤心欲绝道。
鬼灵昂起脑袋,下巴颏戳向蛇尸:“和她合葬?”
看看。
会为条蛇哭悲的剑修,可爱到可笑和可悲起来了。
她对着蛇掉下泪来。
“她愿意吗?”她问,梦中人总稚弱些,“和我埋在一起?”
大难临头,为蛇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