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一起久了,互相习惯了,小咬习惯她高热低热轮着烧,她习惯小咬颈侧臂侧换着咬。
一直在一起,所以不觉得十分在乎。
随时见于是仿佛随时不见。
咬开灵宠袋,咬了她一口,被擒走,她对她的走失与紧随其后的死一无所知。
他在呼吸。
瞳孔散大、心声紧,一下快过一下,仿如儿女情长。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她望着他。
小咬大约是死了,他想说什么都一样,都无、关、紧、要。
她的剑很稳,锁住他脉络后,瞄准他眼睛。
“其实你若当真气出她,”她恍惚,语气如诗如梦,“那我会感谢你的。”
“只是,看起来,”她陡然冷声,“你似乎不过是为激怒我?”
他的脏器嗞出血,他的喉咙失了声。
他攥住身下湿润草叶。
感到脑中亦点起盏蜡烛,亦要熄灭。
幻阵遇袭,药谷大雨如泼,下得喊冤似的,砸得耳膜疼、头昏昏沉,尽是雨声呼号,似是怨声载道。
“你变得和我一样了。”
他笑道。
她眉眼盈盈。
天上晦暗的光落入她眸中,依稀一种缱绻。
“你好像误会啦。”
她亭亭而立,颦笑莞然,巧笑倩兮。
他一头倒地,敞开前胸,血肉外翻,
她笑得婉媚。
“小咬已死,我已无心对错,左右,她回不来了。”
少年有种裂痛,张了嘴,死亡裂开他的头,他想起师叔死状,她剥了师叔衣服给药人金银花。
她看上去愿意留尸体体面,但那里不会有他。
他撑开自己。
“你还是自大,杀药修要快,就像你杀师叔。”
肉.身起泡,形变。
她退了五步。
“也不怪你,”他喃喃,声音亦起泡,“你想找那条蛇。”
咚。
雨声仿佛静了片刻。
他先是失神,旋即炸开蓬肉花,蓬勃的毒从少年骨髓渗出,妖异的红黑,油亮的碧色幽光,爆开,毒烟溃散。
她望风未逃。
站在原处,宛若等待柿子落地。
“您来保护我吗,母亲?”
她偏头,视线望他侧上方,仿佛那一片空白里确凿有着什么。
一种朦胧抽象的、莫可名状的巨大攥住他。
他仿佛被谁爱了一下。
怜爱地揽他入怀,从上到下搓过,而后从表及里,他的内脏、脂肪、骨头,逐渐化作肉糜、化作齑粉。
“你——”
她笑,极清白、极美丽:“嘘。”
师叔说她像羊。
他赞同。
温良驯顺的食草动物,裹了血亦食素。
她走进他,她踩住他脑袋,她提起剑。
他仰了脸,一派乖觉孺慕。
“不是羊啊。”
“……随你怎么想。”
哧。
人被贯穿,像纸被撕开。
她是否记得笑上那么一笑?
真下.贱。
他干巴巴想到死,想到死在他眼前的那些人,那些药人、病人、敌人、亲人……他们会下跪、他们会哭泣、他们会后悔。
他们很热闹。
他做观众时,总也是看着。
他不解他们怎么忽就湿着眼睛诉衷情,有时向父母、远方的恋人,有时对着他。
他知道的,他其实知道的——
他们其实没有爱上他,他们只是怕死。
同样地,他其实没有在爱她,他只是开始怕死了。
他怕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于是说服自己爱她。
他从前觉得濒死示爱是死人意图自我欺骗而采取的,某种多见于暴毙前的群体精神疾病,而今落了窠臼。
他不觉得自己免得掉,只没想过是这样。
像一支枪管捅进胃里,枪.毙一个旧自己。
这般烂俗和下.贱。
叫人反胃。
“……你杀我、咳、会吐吗?”
她轻轻地、捏住他的脑。
捏碎了它。
——她吐过了。
她抬头望那处药修据点,抖去剑身血珠。
发信给师兄,无人应。
低头想过,抬脚便去。
药修拉开门:“……谁?药人?”
形容靡丽的女修站在那,清绝秀逸,展颜一笑,十丈情、千分意:“劳驾让让,我找人。”
“?”
一线寒芒先至,随即风声断喉。
尸身仰面倒地。
术法爆丹田。
众药修捏了术法兵器,交换眼神,自屋里站起来。
果然……没有金丹期。
她弯唇笑,乐剑轻鸣,剑出如虹。
血自地上流去地下,将地砖污花,再洗不得。她的血、敌人的血,溢得四处是。
兵刃相击,数道蓝芒,火星崩溅。
风声开裂,筋肉绽裂。
她松开手。
指节酸痛渗血,她杀了个重伤出。
耳畔幻听追着杀,众神携手,倾身贴面舞步旋,水袖拂过她的脸。
【来】【&&*】【¥%%&%@#来(你+—(()】
一个药修在挣扎。
气息断绝,肉身扑腾。
手脚并用地压了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霞云借住,她低了脸,发丝浸了黄昏,拖泥带水地湿着,垂落,蒙住药修头脸。
她眼前晻昧。
随即寸寸抵进他,刀尖、剑尖——心间、脑浆。
恍若噬人的吻。
事了脱力,跪在一地血泊里,血迹沾湿全身。
去尘诀都难奉陪。
挣扎起身,翻箱倒柜找,头痛欲裂寻,望见个坛子,忽有所感,心下茫茫空寂,开了坛子看,果是小咬尸身。
灵觉找遍。
自暗匣摸见自己的储物法宝,倒了药吃,吊了半条命。
扶墙后扶门,踉跄出了屋。
屋内血气冲天,不宜久留,索性凭心胡走,钻去处药田,瞧见个荒废破屋,杂草长遍,雨声滴答。
她攀上屋顶。
雨小了些,天的那边仍在烧。
她搭上自己脉,左听右听觉不出人的脉象,俄而仰了头笑,笑得肆意纵情。
——这脉不像人了。
她自找的,诱发痴症将自己雕作他物,更以母蛛未拔除余毒行请神上身之冲动事,若非小咬咬她一口、以毒攻毒替她熬过初期排异期,她如今已死了。
除此以外,梦里似乎另有一神,桃源神,掏着快乐逗猫似的引她扑,她又气又笑,险些没能醒。
迷阵迷走,走向难测,非一时半会儿所能解决的。
她随手推衍演算,撂下手。
挺困的。
心知难睡。
遂抱膝坐檐上,待到月亮升起,高过那梧桐,起了身。
也算睡过了。
她想。
该找法子破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