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答他。
他脸上成片麻,羞耻心成批死。
“……就为条畜生?”
他又问一回,像送左脸上去给人打。
她状似走神,仍是不回。
像他没在问她。
像这棵树下还有旁的人。
“……”
前胸敞开,血肉外翻,人之将死,其言不见得总善,少年平白有种愤怒,濒死之人对活人的愤怒,人对人的忌恨。
“这是你遗言?”陈西又稍停了手头动作,侧目睇他。
少年看紧她。
“……这便要我死了?”他笑着说,溃烂里挤出人声,忒不像样,也听不清,葬在开裂的肺里。
他的生命也开裂。
雨依旧下。
打在叶子上,扑进草丛里,将泥土抹平,人踩了去,又被抓皱了,因平整过,皱得更厉害。
他看见,笑了。
“总这样……”
弥留之际,艰难说什么,疼痛甜蜜满足怨恨的记忆憎恶地钻了出来,手挽了手,在他脑中跳舞。
“好一点了,结果……又是这样。”
“在忏悔?”她回了神,轻声问。
他深深凝望她。
像凝视另一片湿润土地,平整是为了毁灭,变好是为了变坏,生来便为了去死,被捏.弄、被蹂躏、被戕害,糟烂坏命运铺满前路。
“真歹命……”他讲。
喉咙里像点了蜡烛,气流吹过,烛火要被熄灭了。
他要去夜里了。
“说我吗?”她似乎是笑了,想着要得意洋洋,想着要高高兴兴,想着要给死人一张冷硬的脸去地狱哭悲。
不知为何,她笑得不甚欢心。
“也不是……”
他断续道,仿佛呻.吟。
没想这样不体面,话出了口,耳朵听见,想刺聋耳朵,再将自己扫地出门。
最丢脸是我自愿。
被扒衣服好说,半推半就、真是可耻。
何况她压根不要。
她弃若敝履呢,他是倒贴呢。
死亡将他变得这样软弱……吗?还是她将他变得这样?
近死的心总丑陋,濒死的脸总难看。
他没有好看的面给她,他看上去尚体面的时候,他也想不到这个。不是死到临头,怎会有这谬事。
少年直直凝视她。
“……你是好命运。”
你、不、您……他低笑。
舌头如活鱼上岸,挛颤着跳。
五内呕吐般痉挛,心脏失常狂跳,跳也是徒劳,而他说出来,他到底是说出来。
您、您是好命运来着。
像个可悲的爱上杀人犯的神经失常者,穿着彩色大褂衫翻着跟头跳上台,楼下官兵持枪立,濒死之际急于上蹿下跳,汲汲营营当丑角,跪地乞怜,疑似激发受.虐.癖好。
她无声响,眼也不抬,目光落了去,许是落在他肩上,许是落在树上,模样似是哀矜。
或许忙着给蛇哀悼。
少年垂头,四肢挂靠身上,歪七扭八,颇凄惨。
四肢百骸翻搅着死,抬了脸看凶手,凶手意兴阑珊,死也没叫她满意……少年简直要笑了,想攥她手腕,没抓上,抓不住。
脑中响个没完。
以为入夏。
嗡噪不休总是夏。
药谷的夏总是旺季,病患绝望哀戚地走进来,跪下,像膝盖生来就是这样,垂泪泣道——嗡、呜嗡嗡。
他没认真听过。
他认真记的是旁的事——适宜趁夏收的药材、过他手的好病例、谷内评级考,他常想着这些,顾自走去候死的药人堆里。
苟延残喘,声响轻。
拉开抽屉,翻过药人躯干,揭开纱布,药人哼唧叫着,他闻见朽烂味。
后知后觉,入夏了。
临期药人没余力,侍弄伤口几乎是天方夜谭,即使有勉强能动的,那点精力不够让身体不烂。
于是最吵。
施清洁术也吵,浇水也吵,抽屉里扭。
水声湿重。
仰了头看,嘴里叫个不住。
有些药人离死太近,清洁术也受不住,他不得不用水、用酒、用随便什么冲,到底死到临头,药人都很吵。
步出药房,树下略停。
所有蝉都在叫。
蝉尿淅淅沥沥。
他捏了术法封了树,站了比预期更长的一小会儿。
于他而言——
春秋冬凑合,夏最吵。蝉鸣仿佛沸腾,天地熔炉蒸天烹地,及夏至,便是天崩地裂,天地整个沸热。
赤日高悬,大火收汁。
地上人头滚滚,仿佛瓜熟蒂落。
他也瓜熟蒂落。
有人俯身,捧起他熟烂的头,他歪斜的脑袋重又正直了,他的眼睛钉在那,钉在她身上,剑修掐着他脖子,贴近了。
贴着他耳廓。
“走得动吗?”
他唇齿翕张,她触碰他胸肋,顺着脂肪流往上,按图索骥地触碰。
他也许在抖。
她发觉了。
“冷吗?”她声息浅浅,“忍着哦。”
关切得功利。
少年后脑贴树,觉头重脚轻,又想,真贴心……贴心得他开始愧疚了,愧疚什么?没想好,眼看要不好……也再想不好了。
快死了。
真快死了。
她埋进他身体,纤细手指探入肋骨狭缝,途径红血红肉,在他心坎勾画符形。
他半身麻冷。
难以思考,疑心脑中流黄汤、身上长尸斑。
疑心他在棺椁里做了场迷离春.梦,酒足难思淫.欲,潦倒倒耽于浮想,仿佛不到这境地,不会有这念头。
她凑近,呼吸微浅,垂着鸦黑眼睫,血点斑驳半张脸,渡点灵力来,不上不下,他一口气未上,她将手伸进他胸腔,攥紧他心脏:“呼吸,配合我。”
他颤抖着,彻底上不得气。
她杀他又救他,他反复溺水,呛满肺河水,抓住那只手,要勒断那只纤细手臂,又要披上盖头,同那手臂恩爱余生。
术法落成,他吊了口气。
她的灵力乱作一团,术法柔腻。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想轻声问,着意掐细嗓子,让声音成为某种柔润圆滑的讨好之物,然而仍是粗声粗气。
她不在乎,伸了手碰他额角,细细擦去血迹:“带路?”
她只知道哀悼那条蛇,她只知道寻她那、该死的、同门。
他的喉咙发出点声音,他没能听懂。
那听上去……很脆弱、很错误,软弱在明面了,于是卑鄙也过明路,过于真实、怯弱得丑态毕露。
“……那有一条小路。”
她直起身:“多谢。”
她架着他走,架势是挟持。
见着落点处阵法踪迹,她扔下他,扳着手,往身上绘符,垂了头,半张脸隐于发间,灵力线自手心走向手臂。
仿佛雕刻自己。
少年歪在树下,看出点苗头。
“……你将自己献给什么了?”
他揣着糊涂装明白,粗喘着,已然强弩之末,笑得像见到落魄爱人。比起深情,更多是戏谑。
“咳…嗬……落魄成这样——”断裂舌头在齿间滚,咸涩的腥,腥味渐远,他想扯着脖子咽下去,“就为条畜生?”
她走了来。
单脚踩了他前胸,拔出剑,剑尖抵着他。
“非用畜生说她吗?”
她声线轻,呼吸更是轻。
发丝零落满背,缠绕身前,她恍惚是笑了,发丝晃了晃,似乎碍事,也没力气拂去:“只你是人吗?”
他屏息。
杀意啮食他手指,他通身麻痹。
她想杀他了。
他用力呼吸,裂开的肺腑用力起伏。
细小血丝渗开去。
她脚下施力,踩裂他肋骨,将剑戳进他要穴:“你便很像人吗?人很好吗?人其实不是畜生吗?”
她连着问,但不期望有人答。
她对着尸体私语。
“你指望她活过来,会因此嘤嘤啜泣、伤情不已么?”
她远眺具尸体——青见碧的尸体,青绿的鳞、湛蓝瞳膜、冰凉体温,缠绕,缠绕,无时无刻的缠绕。
她们彼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