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位于正中。
疼痛难忍。
相当一段时间梳理听觉,而后区分:是人在说话,是死物在说话,亦或世界背面在说话?
出生之后,人向她开了口,获得木呆子传承后,木石向她开了口,雾海九死一生并三入神窟后,世界背面冲着她,敞开了它的喉舌。
她望见一个紧闭的口裂开,听见往日分崩离析。
于是她伸出手堵,或者填?不大清醒,或许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一个明知错误的选择,她的手被吃掉了。
没关系。
会长出来的。
声音挤过来,如水下鱼群,伴着洋流洄游而至,一口口咬她,分食她的耳朵。
“你就是学不乖。”
“因为你蠢,蠢得很,活着不过为犯蠢。”
“杂种。”
“时间到了,吉——时——已——至——发——丧——”
……
没疯似乎是恩赐,也许应感谢大吉祥保佑?
她毕竟是神案上逃离的贡品,至今在逃……没疯似乎是她天资卓越,生来殊异。
往前两步,听见呼唤声,此起彼伏,温和而无限包容的,低低响应着,织成网,漏斗形往下,母蛛躺在那里。
【孩子,来。】
【找我。】
【爱我。】
【■我。】
她停住步子,狭窄的、结了血腥味的网的窄室,尸体、尸体、和尸体,血、血、和血,还有她。
她捏紧手。
古怪热切近凄怆的热意攥住她骨头。
她退后,小步,大步,一个箭步,她贴了墙:“不,如若您有闲暇,不如将您所有没有脸的孩子带走。”
失去脸意味着人性佚失。
带走他们,他们就不会带走其他人。
也许是好事。
而母蛛哀切地叹息,像目送孩子走上战场,像望着未来的一则讣告。
陈西又听见了,但她只是退后,脚跟和墙面脸贴脸,抬手捂了脸,眼睛执拗明澈。
母蛛爱得非常恨地拥抱了她。
将她埋进她带毒的绒毛。
陈西又嗅到铁锈味,干躁而冷冽,她的、和祂的。
而石文言走近,扳过她的肩,有太多责备被疲惫拖住,有太多叮嘱绊住舌头,他最后是抱着她,头颅抵在她肩头。
乔澜起揉开她脸上的血,随手一个去尘诀:“总不能这也忘了。”
他低声。
她赔笑。
想也许昏过去事情会简单,于是昏过去,强弩之末了,这不很难。
石文言接住她。
青见碧吐着信子,绕去陈西又肩颈,嗅着她温暖的气息,试探着,钻去她领口,斑斓而冷血的毒物。
恃宠而骄。
它也是,怀里这个也是。
如出一辙地,主宠别无二致地,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
“她的毒如何了?”
“解了。”
“伤呢?”
“那自然是重了,”石文言淡笑,“又又很混蛋的,仗着我们奈何不得她,从来是没轻没重、无法无天。”
“……你倒是管啊。”
“我管得还不够?”他冷笑,“又是谁放的她?”
“哦,”乔澜起将地上无面人尸身碾得血泥一般,“再有下次,我还是放的。”
他弃若敝履的,她视若珍宝。
他恨不当初的,她说释然就释然。
临了要跑,捎上他,为的是他的心结。
砸了他的窗,绑了他的人。
来势汹汹。
以为是暴徒,然而是月亮,爬上来,升得无声无息,照得慷慨。不知不觉,已是霜雪满头。
矫情到说不出,想想也是刺挠并难受。
乔澜起停了停,问:“这便带她回去?”
石文言揽上她的腰,师妹裙角积在臂弯,柔而轻的一捧,他低了头,心不在焉到其实无心解释:“回去,毒解了,其他就容易多了。”
就,回去。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