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和死者的关系似乎也是种暧昧。
甚至仿佛暧昧得失了体统,丢了形状。
是我杀了你,是你因我而死,是我拼却此身,也要带你去六尺之下,你埋地下十八尺,而我绝不走远,我在十七尺恭听你惨叫。
恨得刮骨剔心。
亲密得断子绝孙。
非你不可。你非死不可。
陈西又拧身回转,略微借力,斧子高高昂起,沉沉落下。
风啸叫着被劈开。
血高高溅起。
“其实还有个缘故,”她安安静静地笑,眼眸湿着,里头框着那丛如蛇阴燃的火,“想来你是不磨斧子的,那么——”
举起,落下。
机械劳动。
踩着头的脚打滑,因祭司无面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是你恋人的遗物。”
她将斧头松开。
虎口震得生疼,仿佛胃中某处筋脉拧作一团,疼痛卷着她、舔舐她、牵着她的手往前。
她有种目盲的眩晕感。
许多声音。
太多声音了。
“行侠仗义让你很爽吗?”
“自作多情。”
“来太晚了,人死光了。”
“派你来,你能做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夹着尾巴滚回去,别死在这!”
“这里不需要救世主。”
冷嘲、斥骂、热讽、打断腿扔她进地窖的粗暴关心……蓬勃地、烟花般炸在耳膜。
脓浆溅了来。
言语的尸体、语境的肉块。
她有说过吗?向谁或者不向谁,只是说出来——她听力好得近乎病态,也许是神经性的坏。
每时每刻,它们同她说话。
无时无刻不曾停。
一切,所有一切,本应开口的,不该开口的,纷纷挣脱嘴上的缝线、舌上的钉子,尽皆开了口,循序渐进如层层剥皮。
她看着。
看着世界揭下它的画皮。
她想,大抵还是有其他人在看的。
这场……艳.舞。
与肉.欲无关,又仿佛除了肉.欲,想不出更对症的字眼。
神智化成汤,□□盛着蒙昧的脑,痴怔怔仰望,像个待人下箸的蒸饺,精神缴械,不是一合之敌,遂肉.身沉迷,只剩肉.身,只能是肉.欲相关。
而世界勾腿,曲臂,弓了腰,停了会儿,也许一刹,也许永远。
她深深凝望它的皱纹。
认为躯体挤压形成的褶皱美不胜收。
于是那以后,她始终觉得,世界是丰腴的,一种过于感性的通感,失了理性,毫无依据。
而世界剥下它的皮,对着她,对着他们——
先是衣服。
那无关紧要。
轻摆腰、款摆臀,尾上磷火晃悠悠,扯了外衫抽腰带、剥了里衣亮皮毛——它垂眸瞥着他们笑,舌尖顶上鄂,獠牙滴赤血,露出张兽的脸、捧出颗跳的心。
洗了脂粉、亮了皮囊,遂迎着她的眼,迎着他们无知的脸,裸.露。
露出它瘤肿的皮。
它无辜地眨动双眼,双眼煽情地扑闪,眼黑和眼白搅动着,于是仿佛瞪视整个世界。
她忘了呼吸。
注视着它的、这些、那些……逐滴、逐点地死去了。
而世界掐着手指,将手挤进骨缝,缓缓、轻轻,脱下它的皮。
柔软。
温热。
堆在她手上,足畔。
肚腩、大腿、脸、手臂……刨花般打着卷的皮……节日礼花般缤纷的皮……淹没了她。
观众几乎死尽了。
真相将他们击倒,连踢带踹捶打他们,猩红的血如地毯、如河流,浅浅地积在地上。
于是最后,还是只有她在看。
看下去。
她并不被允许闭上眼。
那以后她的听力便神经质了。
为此,她羡慕过聋子。
世界向她敞开个不必要的口子,露出本质疯狂的漆黑,紧接着她听见天和地喁喁私语,真相啸叫着俯冲,扯裂她耳膜,几乎撕下她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