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对它有意义吗?
流头帮的真相,与她有两面之缘的“雾海母神”的真相,总有人需要这个,是吗?
也许那些死去的人需要这个,也许那些活着的人需要这个。
也许他们都不需要,那么,她需要。
“我需要。”她喃喃。
至少她需要。
她需要看见、了解,即使真相膨胀得面目全非,即使真相有害得了解便是染毒,早晚毒得她肠穿肚烂,但她依然想看见,她依然宁可知道。
她会无数次扒下拦在眼前的手,无论那双手出于何种怜惜的关切,想为她拦下多么恶毒的真相。
‘你总这样。’
声音们轻笑着。
师姐和父亲,师兄和友人。
‘你的公义对旁人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可又又,’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声气轻缓,亲昵低柔,翻来覆去,洗脑一般来回念,‘你的公义对你很不公平。’
蛛丝渐多。
渐浓。
搭在她肩头,她颅顶,泼在她身上。
牵拉着,落在她眉睫,环住她腰肢。
她拔剑开路,渐至末路。
蛛丝有了温度,沉重地垂落下来,环抱她,身前、身后,下颌落在她肩头,呼吸落在她脖颈,她听见许多含糊声响,感到某种搏动着的庞然。
远古之外,具象之余。
她跌进一片古老的不幸。
随即她看见。
不,不是,不对。
不是她看见,是祂出现,一只“蜘蛛”——祂应有更伟大的名号,但驽钝如他们,一个也叫不出——爬进她眼睛,爬进她的脑为窥视世界开出的窗,挤进她的脑,撬开她的心。
“啊,”她长久地怔然,无意识低语,“母亲……”
她捏住那只“蜘蛛”的足肢。
祂的绒毛剐蹭她手心,刺热的疼,她流血,伤口无法愈合,静脉血不大静地流,湿漉漉沿着掌骨滴落。
祂在睡。
世上每时每刻有母亲死去,于是祂每时每刻地垂着泪缅怀,素绢花别在耳后,多重的孝都那样轻。
她听见祂的命。
无数母亲呕着血流眼泪。
因孩子们在哭——‘母亲’‘娘’‘妈’‘mom’‘妈妈’‘мать’‘Mutter’‘Mère’……孩子们在呼唤母亲,变着花样呼唤母亲。
于是母亲死去又无法死去,破碎但徘徊不去。
雾海蓄亿万斤死灰般的情,曝尸荒野,无家可归,母亲们掺在其中,一地疮痍,但仍想回应那些呼唤。
于是祂矢志不渝。
“母亲。”
【■□,■■□□。】
“妈。”
【&*……(&(@)*!#¥~…+。《】
“mama。”
【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第一个聆听祂声音的孩子死去了。
“蜘蛛”为自己披上第一层孝,带回了孩子的身体。
祂为他编织襁褓,日夜哼唱眠歌。
第二个聆听母亲言语而不曾死去的孩子找上来,她疯掉,偌大幸福如天降横祸,她将过往忘个干净,手舞足蹈,向外大把播撒母亲的恩慈。
她叫祂神。
她听不懂母亲的语言,难道听不懂母亲的爱吗?
她献上她所有微不足言、不值得称道的一切,赠予母亲更多信众和爱,终于割断自己的头颅,溺死在母亲的羊水里。
哇,哇。爱祂。爱神。爱祂就是爱神,身心魂念浑然一体,她幸甚至哉,愿为自己鼓盆而歌。
死也不分开了好吗?我的母亲,我的神,神哪,神。
陈西又头痛欲裂,孺慕杀人,她咬着牙,不慎咬破旁的,舌尖破溃出血。
“不要再杀你的孩子了,母亲。”她道,恍惚地想,林平月会在那吗?还剩多少呢?偶尔想起她吗?
尔后透不上气,只得有气无力地轻声,无可奈何地轻笑,潦草拢起头发,血流得太多,感觉皮囊松垮地垂在臂弯,肉脂化在骨头上。
没有力气。
而母亲真乃伟力。
不知为何,她有发笑冲动。
不为别的,就是,想笑。
“妈妈,”她无限眷恋地捧起祂眼睛,祂的足肢划开她胸膛,她不介意将心穿上去,“我们死得太多太快,快记不住您的脸了。”
她对祂笑。对母亲笑。
孩子总对母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