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抬眼,窥见蛛网重重。
她头脑昏沉,眼神昏花,眨了眨眼,试着辨认蛛丝正身——真是蜘蛛丝么,亦或只是锁链?
方从囚笼探出头,看什么也是锁链。
百无聊赖,索性指认世界。
对自由有近歇斯底里的捍卫欲望,近乎没事找事。
行动受限。
她似乎是跪着,跪在一潭清亮亮的冷水里,两手被缚,手臂高举过肩,蛛丝缠吻她手腕、手指,她屏息凝神,试着微旋手腕。
透亮蛛丝凝着血珠,微一晃动,下起连绵血雨。
隔了会儿,啪嗒,砸下块红肉。
“……”
疲敝垂头,眼睑遮了瞳孔,混乱地想,不知是哪门子炼狱,一个人没见到,却是阴惨成这样。
无人跳出来认领幕后黑手。
她挣开蛛丝,站起身。
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湿了发心、掌心,湿红的手按了剑,随手卜卦,占出个大凶方向,抬腿便去。
洞窟深深,蛛网密布。
尸体挂着、蜷着、晾在蛛丝上,极偶尔,她认出几张熟面孔。
肉.身亡于她手,尸体悬在网上。
如婴儿蜷缩。
如胎儿静默。
湿冷地梦着什么,那梦兴许是湿重而生腥的,于是无怪乎尸体潮湿,流出大捧的血,沿着蛛丝走珠似的滚远,仿佛老人于斋戒日捻过的佛珠。
她走进去。
走进落满血的蛛网里头。
‘你非胡来不可。’
渺远的声音,哄她并劝她。
‘回头。’
太过熟悉的声线,听见就是恍神,她被推了一把,仿佛一个踉跄栽进蒙尘往事,夏日流金,她枕在谁人膝头,蒙头睡过一个午课,头重脚轻抬眼。
课呢。
不上了吗?
她问。
有人笑着拍她脑袋、蒙她眼睛,呼噜小猫般摩挲她下颌——不上了,睡啊,宝宝、心肝、睡啊,睡啊。
‘不睡了吗?’
她笑,笑得有点疼,像晒伤。
她往前去。
蛛丝垂落,萦绕她裙角。
不知为何,这些蛛丝给她涩重沉闷之感,比它挂着的血沉得多,仿佛在此处,血是上头最无关紧要的点缀。
‘你大了,走得太远,我们谁也不能时时看着你,你丢了,我们如何是好呢?’
‘回头,好吗?’
‘太危险了。’
感情牌打得娓娓道来,她顾自往前。
照明术映亮一个圆,圆外无边的黑。
死寂下只脚步声。
余下的尽是幻听,故人在朦胧印象里泛黄,伸出臂膀板住她双肩,故人以声动人、以音迷人,见缝插针般,前仆后继来。
望她回头,求她回头,盼归、盼归,切切、切切。
她跋涉在深一脚浅一脚里。
水变深了。
血沿着蛛丝涌动,时不时滴落两粒。
有时在她鼻尖。
但她蹚的水是澄清的,像眼泪,太多、太多、太多的眼泪。
她不觉得这条路走到头能改变什么,兴许听这些庞杂好意的话,扭头占个大吉换方向才算得上聪明,但她想走下去。
因为真相在那里。
也许,念头无意义地出现,温吞碾过她的脑,踩着她,像她闭眼吞服一撮香灰泡水——也许,真相在那里。
她想下去。
开了个口子,于是流利地顺了下去,像是仰头向教习长老背课,温书太多,滚瓜烂熟里混入怅然,就这样?
仿佛被命运搭上肩膀,嬉笑着轻轻辜负了一下。
“有人吗?”她随口问。
回声应和她。
无穷无尽地折回来寻她,她像被孑然一身的寥落咬了一口又一口。
有尸体高举手臂,身躯嵌在蛛网上,微妙偏转过一个角度,有如绷脚背旋舞,仿佛乐陶陶翩翩起舞。
她盯着那具尸体,它长着红脸的脸。
它现了半个原形,上半身伸出无数枝桠,它死前经历过什么?度过了怎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