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杖垂饰的吊灯悠然停止摆动时,狂猎的哀嚎断绝,最后一点不祥的蓝光也失去影迹。
菲林斯正要抬步离开,突有所感,重新回头望向一片碎石。
石堆仿佛毫无异样。
许久。
“容我失礼,夜深露重,我不便配合您捉迷藏的雅兴,请您勿吝现身,不然,我恐怕要使用一些您未必乐见的手段,与您会面了。”
礼貌的请求显然未能打动神秘的客人,一阵夜风吹过,回应他的只有摇晃的草尖。
菲林斯叹气。
又一道雷霆紫光划过,石堆灌木不见,徒留一地碎石草屑。
等等……
似乎有些什么比草屑更细更密的东西在颤抖,是……绒毛?
“噗!噗!”
秀气的喷嚏响起,草屑应声滑落,绒毛露出真容。
菲林斯与那双机警防备的金眸对上,诧异地略微睁大了眼。
“猫?”
不,不是猫,这位不速之客徒有猫的形状而已,那蓝得发黑的身躯——他的感应没错的话——分明散发着与先前的狂猎如出一辙的力量气息。
不过,这气息颇为驳杂,似乎还有更早之前的力量遗存混合。那双杏核般的猫眼也相当清泠,毫无神志丧失的迹象。
菲林斯向着奇怪的猫走了一步。
猫立刻后退一步。
如是几步。
他把猫逼进了两块大石头的夹角。
猫感到背部抵上障碍,失去退路,显见有些着慌,正要趁他不备逃窜而去,身形甫动,眼前一花,已被拎入他怀中。
菲林斯仔细端详了猫片刻,猫益发戒备,毛都有点炸了,却很识时务地没有胡乱挣扎,只用爪子似松似紧地搭住他的手臂,还克制了将出未出的爪尖。
可惜,猫的克制并没换来“人”的克制。这惹不起的大家伙看就算了,还上手,毛绒的猫头冷不丁被摸了一把,那一把捋过僵硬的脊背,直到尾根才算停。
菲林斯游刃有余地躲过条件反射的猫爪反击,顺手执握猫爪,还行礼一般上下晃了晃:
“实在抱歉,尊敬的女士,我为您的美貌所折服,一时失态,冒犯了您。为了赔礼,我诚挚邀请您往寒舍一行,我将尽我所能地招待和补偿您。”
猫掉头就要跳出他的怀抱。
……当然没能成功。
猫怒不敢言,猫身不由己。
猫最后还是被这个高大又能打的奇怪家伙挟持到了他的灯塔下。
菲林斯看着端坐桌面,每一根绒毛都写着“要不是打不过你一定挠死你”的猫,沉吟片刻,摆上一只镶嵌宝石的古旧高脚杯,杯中半盏美酒。又从一旁傻望着他们的狗的食盆里挑出两根骨头,没有咬痕,挂满香肉的,摆在猫的面前。最后,优雅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猫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狗,最后看了看这个长得像人的家伙。
她的身体,是眼前之人扫灭的怪物散落的力量残余凝结而成,她不信他没有猜测,且不说她能否消受正常的食物,便是能,用狗的剩饭投喂,是否太过敷衍?问题是,说他敷衍,他偏又拿出连她一只猫都看得出名贵的古董作猫碗…话又说回来,猫,能喝酒吗??
猫顶着菲林斯期待的目光,终于没能扛住压力,放弃了静止的高傲姿态,目光矜持地逡巡片刻,投向他身后不远处的炉灶。
猫的身体虽由奇怪的能量组成,但结构与普通的猫一般无二,猫的本能和机能告诉她,那口锅中的香气,更合她的口味。
菲林斯顺着猫的视线看向炉灶,恍然大悟,面露难色。
“您想要品尝我的拿手菜肴吗?是我疏忽了,猫的食谱合该如此。”
他惋惜地叹一口气,将骨头放回狗盆,狗看着失而复得的肉骨头,想要靠近又不敢,偷偷望了这边好几眼。
鱼连着精美的餐盘一同被放在了猫的身前。
“这是我今日唯一的渔获,看来我今天的晚餐没有鱼了。但谁让您是我的贵客呢,能够满足您的愿望,将是我的荣幸。”
别说,就着他求而不得的目光,猫觉得这鱼分外鲜嫩,每一根鱼骨都被带刺的猫舌舔得瓦亮。
通常,一顿美食能一定程度卸下小动物的心防,但这在眼下的场景显见并不适用。
菲林斯看着端坐桌子另一头的猫,仿佛他一开口准允就要跑得一根尾巴毛都不剩的猫,警惕和排斥一如先前。
可惜,他还是要让猫小姐失望了。
“寒舍荒僻,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给予它留客的荣光,有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光临,此地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您喜欢幕天席地……啊,是我失言,您这样高贵的小姐当然不会喜欢这种简陋,您应是需要一些温暖的炉火和柔软的枕褥的。”
于是,猫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抱入某人的地下藏书室,又被抱进一个散发着干面包香气的篮子里,里面有一个陈旧却柔软的抱枕,枕头上垫着一张绣了繁复徽纹的丝绢。
“时间有限,只能委屈您于此安顿,之后定为您置备奢华的卧榻。”
呵呵。
猫不意外,他压根没有放她走的打算。
她先前躲在草丛里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这样嘴上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彬彬有礼的漂亮话,手上迅速利落砍瓜切菜般料理了那些被称“狂猎”的怪物。
不知为何,他似乎不打算立时如斩杀狂猎般夺走她的小命,但他显然不打算归还她的自由。
猫沉默片刻,突然挑出篮子,跳上桌子,钻进一个敞开的珠宝盒,扒拉开其中黯淡蒙尘却仍熠熠闪光的黄金彩宝,自己在柔软的天鹅绒上卧了下来。
菲林斯微笑道:“看来您选定了卧室,平心而论,您的眼光真不错,这套首饰可是从前某位一人之下的权臣的收藏,是有市无价的稀世奇珍,它的栖身之处,也是一位名匠的代表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