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关清之回过味来童藤意味深长的语气,也没等童萝悄悄伸出的右手搭上他的肩头,传声珠内突然爆出灵力突降的肆虐破坏声、水蛭的飞快蠕动声和他们果然听不太懂的近卫暗语交流声。
一开始二人都没反应过来,在这个无处不嘈杂混乱的现场,究竟在哪个方位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们通过隆隆地面传导来的震感,和覆盖乃至超越整座地宫面积的土之灵力,迅速明白了。
奉弱要专注于对付万柯了。对付这个祂一直想解析窃取其土之术式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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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万家主,听我的没错吧?奉弱一直心心念念你们万家的家传秘术,与其等祂找上门来,还不如跟刚刚一样,率先发动术式。现在我们有童芜在,祂被拖入了多线作战,你越早发动术式便能帮我们占据越大的优势。”
被水蛭妖几乎全方位包围的万柯依旧忧虑重重或者说提心吊胆:
“可是整座地宫都是由祂的灵力构筑而成,我刚刚施放的术式本质是从土壤中汲灵,祂肯定感受到我在挪移其灵力,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解析我的术式简直轻而易举……”
“放心。没事的。”妖七的语气不再如从前般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而是极其笃定,“就算我的话没有什么证明力,你可是在囚牢中被解析过一次术式的人,十分清楚那种感觉;现在你还能在这担心、却没有直接感受到任何异样,不就是我们战术推进正确的最好证明吗?”
童芜看着缺了半截右臂还在手舞足蹈高兴说话的妖七,原本秉持着非必要不交谈原则的他,还是眉头紧锁开口问道:
“你不是可以复原胳膊的吗?还有,能不能少动弹,甩得周围地上全是血。”
令童芜十分在意的还有一点,就是妖七原本十分惹妖喜爱的血液,一路走来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竟然无妖舔舐,不论是将其视若无物忙于作战的蚁妖,还是今晚一直在忙着吞噬任何可食之物的水蛭妖。
绝对有古怪。
妖七却在此时奇怪地看了眼他:
“胳膊能复原?我又不会灵肉互生。”
“?”
童芜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内心登时又开始汹涌。
刚刚在自己面前表演“拿手”“变脸”绝活的人是谁?
妖七自然察觉到童芜此刻心情由不想理会变成了气到语塞,但不明说就等于没有,他选择一本正经地继续开展以大局为重的对话:
“王城三面环海,万家主你的土之术式覆盖面极广,可以开裂土层直至海域、引入海水。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和洪覆里应外合共同歼灭奉弱了。”
应得谁?又合得谁?童芜冷冷开口道:
“洪覆虽然跟我说过他届时会待在王城周边的海域,但是这不代表他一定会在土层开裂后顺势和海水一起攻入王宫。奉弱现在的状态可算不上差。”
“那确实,毕竟洪覆这么心高气傲,除非确定能一雪前耻,否则是不会特地前来就为再尝一次当手下败将的滋味的。但是呢——”
妖七的语气再次升腾长出极端的笃定。
“只要万柯能在奉弱阻止前成功汲取足够的灵力、发动地裂术式,那么待在海域中负责待命的少数水蛭妖群自不用说、会立即随着这个信号游到地宫支援我们;至于洪覆嘛,也是一定会来的。”
童芜现在已经被某人练得话听半截就能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现在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果然,比预感更先到来的是妖七充满期待的目光。
不知为何,妖七此刻的眼神让童芜想到透过尘雾看见的奉弱灵力。
浑浊,肮脏;偏偏定睛细看后,又闪着虚假的亮光,全靠外界的光彩添色,如镜面呈影又反光。
“为什么呢?因为洪覆一旦感知到奉弱状态低到一定程度,便会立刻前来进行最后的收尾,确保祂灰飞烟灭;而奉弱的状态是一定会越来越差的。”
童芜不想问为什么了。
因为他早已知道答案。
“为什么?”万柯边心惊肉跳地推进术式发动,边迷惑地问道。
这是应当的。正常人眼里的妖七,此刻的自信完全是毫无来由。
童芜的心声和妖七的声音同时响起。
“因为蚁后的巢穴不容许有多位敌人虎视眈眈。”
比如某位被你一直坚称但无法证明存在的大妖。
万柯更加疑惑了:“是指我们所有人和水蛭妖吗?可是你也看到了,祂完全应付得过来……”
“世上能与奉弱势均力敌的敌人不多,但好在不是彻底没有。更好的地方在于不止一位。而这些敌人,就是最了解奉弱脾性的存在,知道祂其实控制欲强到连每只蚂蚁的进攻方式都会规定,更明白祂比起灵力术式,更喜欢通过战术取胜。”
世上能理解你和那只古怪大妖的人几乎是零,但知道你恶劣心性的人却很多。你和你那位没人见过的同伴制定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所有计划几乎全是这样:半遮半掩,却又莫名坚信顺利。
“祂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讨厌意外发生的妖。和我性格很像呢。”
…所以你选择给他人而不是自己的人生不断制造意外是吗。
看着听得云里雾里而神色越发动摇的万柯,以及几乎将内心想法完全通过眼神丢给自己的童芜,妖七扯开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几乎和肤色一样惨白的嘴唇,说出了依旧有所隐瞒的“正确答案”:
“奉弱奉弱,最相信的便是以弱胜强。洪覆术式天然被祂克制,实在算不得强;但一旦祂相信自己遇上了更强大的敌手、陷入了己方劣势的处境,便会故意扮弱以胜强。这招的要义便在于让对手相信自己真沦为弱势。至于如何达成这点,童芜,就看你的了。”
童芜就知道他要这么说。
出乎妖七意料,童芜这次没有反问或沉默,而是举起了他被强行套上银鳞指环的那只手: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见童芜猜出,妖七也不遮掩了:
“你愿意吗?以指环为媒介向奉弱发动一次全力攻击。”
也是。都到这时候了,若还猜不出这枚指环和梦寐有关,那确实已经不适合继续站在这里了。
而童芜自然明白这全力一击意味着什么。
奉弱会在他身上感受到梦寐的气息。
“当然,我知道这很危险。甚至之后奉弱比起洪覆、会将绝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甚至祂很可能会在故意示弱后控制时间,卡在洪覆即将抵达前的节点杀掉你……”
“如果我这么做了,”童芜平静问道,“你能确保我们最终能成功消灭奉弱吗?”
“能。”
童芜的眼神骤然化冰,缭散着森寒不化的疑忌:
“你拿什么保证?”
妖七不再笑,平静说道:
“拿我的命。”
“要你的命没用。”
“那拿我的目标呢?”
“什么?”
童芜本觉得自己这时候可以质疑,可以暴怒,甚至可以顺手再给对面人一拳。
可偏偏他信了。
伴随心底信任升起的是巨大的恐慌。童芜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光是看到这个人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便能仿佛回到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信任他。
童芜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妖七断臂已经不再向下滴血,但截面仍不断有鲜血冒出,凝聚在创口处如草叶上承托的露珠,饱满含光;
他也无法注意或者说看到,妖七此刻直视他的双眼,原本黑沉无光的眼底,开始焕发游走过一缕崭新的赤金光彩。
“啧,果然引起了奉弱的注意,还被拿走了半截手臂……算了,比我预想得要好点。”
反正肯定是干了类似直视奉弱或其他乖张没必要的事引起注意。不过一个普通人在这样的场景里从容不迫甚至是兴奋就很奇怪吧?奉弱这只控制狂蚂蚁肯定会注意到所有异常细节并排查的。
睡醒的梦寐十分不爽地带着如是想法观察外界中,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
不过说到底,如果不是这种奇怪的人类,不是这个越危险越兴奋、为了满足永不餍足的纯粹食欲的人类,恐怕连自己也没想到,竟然真能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