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了。别装了。”

见两人还在深深对视，睡了太久、不想继续等待的梦寐懒懒出言提醒道。

“我知道。也没装。”妖七对内说道，“但总不能由我开口说他已经信了嘛。平常逗逗可以，现在这个时刻把人弄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同时，妖七感到体内梦寐的存在，前所未有地充盈轻灵。

比起以前知道他一不高兴就可以随时拨弄筋脉捻磨血肉的沉重存在感，如今睡醒的梦寐在他体内的一举一动，竟真给人一种梦醒无痕的感觉——总觉得该记住经历过的一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更抓不住。

“随便你怎么摆弄他，不要耽误时间就好。我的术式已经完成布置，即将启动。你要是错过了节点，只能陪那头臭王八一起去喂蚂蚁了。”

“你现在心情不错呀？”

“…少说些没用的。我心情再好，也不代表你可以趁乱作怪。”

“哎呀，都到最后一步了，还是对我那么警惕？好歹朝夕相处三年多，即将分道扬镳，没什么好听的临别赠言给我吗？”

“那当然有。”

梦寐的冷笑荡漾成了推着妖七血管内每一寸血液徐徐而过的舒展灵力，灿烂又浓烈，最后余波展成了淡淡一句：

“小心点，千万别死了。”

于是童芜看到原本面无表情凝视着他的妖七，脸上突然出现了极度愕然的神色。

哪怕考虑到对面是妖七，此刻这个自然而然涌现的、仿佛看到了完全超出认知和想象之外事物的表情，也让人根本生不出是假装的想法。

登时，童芜心下仿佛被扔进灶台的炮竹、噼里啪啦炸开了。出事了！？

然而随着他全身灵息感知立刻调到最高程度后，却并没有发现战场特殊的动静。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

因为貌似奉弱已经根据他灵息的高涨锁定到他位置了。

童芜甚至都来不及愤怒，只能在匆匆释放术式、激烈攻防的间隙咬牙切齿地对妖七吼道：

“你诈我？”

其实自己也知道，他刚刚说的计划是有一定可行性的。但童芜没想到他每次都有层出不穷的卑劣手段，就这么急不可耐想将人推向他的目标！

“都怪你，”妖七对内埋怨道，“非得说这么好听的话，吓到我了。本来想用更温和的方式好好说服他配合计划的……”

梦寐并不觉得好笑，而是竟然继续一反常态，说出了语气怅然的感慨：

“没想到即将分开前，你还是不会放弃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像你这样将伪装作为信念感更化为生命力贯穿一生、却偏偏执着于追求真实的‘纯粹’的人类，恐怕我再也不会遇到了。”

妖七这下倒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不是能明确感受到此刻体内无可比拟的灵力飘逸感，知道梦寐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妖七此刻会认真思考梦寐疯掉的可能性。

无需赘言。一路走来，他能不清楚，他和梦寐之间压根不可能是好聚好散的关系吗？

一股超越生死的巨大危机感从他心中升腾起。而梦寐自然也通过他心跳和血流的加速感受到了这点。

但与妖七共享身体的梦寐也看到，在内里升腾起强烈不安的同时，妖七的外在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举动。

他丝毫不惧奉弱近乎是欺天灭地的强大灵压，毫不犹豫地靠近并站在童芜身后，拉近距离的一路，视野中央始终是那张切齿皱眉的脸上的双眼。

梦寐无法完全看到妖七眼中被心理作用加成后的世界。

但他可以肯定，在妖七的视野中，童芜的眼睛此刻一定腾腾缭绕着纯粹的水汽，将其眼底纯粹的光芒折射出来……唉，真是倒胃口啊。

梦寐可以想象妖七的世界。但他完全无感甚至抵触这样的世界。

也许是因为人越缺乏什么就越想要什么，越富余什么便越无谓什么，长久以来过度浸淫于人类梦境的梦寐见过太多丰密的情感，稠密又浓厚，像扔满了小石子的蜂蜜，既要纠缠又要沉底，别说碰到了、光是看一眼就感觉眼睛要被黏住了。

好在一切都即将要结束了。

梦寐继续通过妖七眼睛看周围杂尘混群灵、断虹贯迷雾的场景，看他的视线焦点完全专注于童芜的灵力喷薄，看奉弱那该死的镜色灵力和更该死的蚁群军团朝他们所站的地点不断侵袭又不断被击退消灭，看周围人类皆慢了这一人一妖一步、但总算是反应过来开围拢靠近童芜帮其对付奉弱……

梦寐总觉得眼前的场景眼熟。熟到又给他看困了。

大概率是因为他以妖的身份度过了太久太久，久到眼前这在目前人类朝代存续期间算得上旷古绝今的一幕，空中地上每个角落里塞满的人类举动、灵力色彩和事件形态等细节，只要他想找，就能从他漫长的岁月犄角旮旯里找出大致相同的记忆。

每一个随激战而瞬息万变、递进切换的场景，从他的视角看去，都像是没有配乐的皮影戏。

无非是熟悉元素的重组，亘古不变的对抗，和循环往复的毁灭罢了。

当然，殒灭的不能是他。

哦，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哑剧。梦寐听着几乎与自身灵力波荡节奏重叠的妖七心跳，看着眼前换汤不换药的一切，想着自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力以赴并即将达成的目标，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快以为这颗心脏已经是自己的了。

噗通。噗通。

“噗——嗵！”

在奉弱陡然调转方向、锁定童芜和万柯所在处释放灵力的同时，从翻泞的地面中飞速涌出跃起的水蛭妖以身相挡，以族群层层飞溅出的汁液为代价，想要拖延奉弱术式行进的速度。

梦寐隐隐约约能透过水蛭妖的身体看到一丝被折射后压缩摇曳的银色身影。

该死两个字梦寐都想累了。

也罢。他能通过妖七断臂后滴入土壤中的血感应到，万柯以土汲灵的术式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这期间只要童芜乖乖通过那枚指环释放术式、释放出他提前存在指环内的灵力……梦寐一想到奉弱感知到他气息那刻的表情，险些没忍住。

“这么高兴？”妖七对他问道。

看来自己刚刚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不该对他说那句“千万别死了”的。这个人类又开始想若无其事套话了。

“管好你自己。不准在奉弱死前死。”梦寐道。

妖七对内的心声带着无奈：

“这可由不得我。我一个没法用灵力保护自己的普通人，只能寄希望站在前面的人能保护好我啦。”

通过妖七眼睛看到新的皮影戏场景的梦寐发出冷笑：

“我看站你前面的人挺多啊。要是这都活不下来，只可能是你故意的。”

不，不是站在我前面。是站在童芜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