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是感同身受的泪,一摸,才发现是旁观者的血。
---
童苏的手仍紧紧握着以邪刀,目光仍停在黑气白面刀上残留的血迹上。
还没等他发呆太久,童萝的声音传过来了:
“大哥站起来!我们得跑路了!”
什么?
也许是童苏转头过来的表情实在太过迟钝茫然,和他好久没见的满菱本打算口下留情的,但他这副实在不该在眼下场景中展现的表情,还是没让她忍住:
“大少爷,抬下屁股站起来。不然上面的洞很适合等会儿蚁群到了作窝。”
童藤和童萝都被这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现在怎么。”
“说话一点不……”
“不什么?不清淡吗?还是不像从前了?”满菱释颜,笑得眼尾眯起来的样子却还是很像小时候,“真抱歉没迎合你们双胞胎对我这几年变化的期待啊。但我看你俩也变了不少。”
“时过境迁。”
“大家都变。”
一看这哥俩凑到一起恢复好后又是一人半句的活宝场面,关清之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转身,本想让结香和李现道两个普通人赶紧先走——毕竟参域死后、不知怎的好几个方向竟突然同时响起蚁群朝这里行进的土层隆隆声,大概是蚁后妖发现此处的不对劲开始增派援手了吧,总不可能是头掉了的参域还能操控蚁群吧——却发现抱着拂尘的都烟子罕见地双眼大睁,直勾勾地看向某个没有蚁群行进声的方向。
“道士你怎么了?”
关清之觉得都烟子双眼全开的样子有点吓人。
就好像他的皮囊是套在里面一张巨大立起的符咒上,而眼睛便是让外人得以窥见内部一小部分符流咒闪场景的窗口。
而都烟子本人却像浑然不觉自己现在的可怕状态,在听到关清之的问话后,他便如有召必应的符箓,立刻开口回道:
“那边,有司家父子的灵力气息。非常,非常强烈。”
关清之心下一沉,立刻出言劝阻道:
“我明白你和他们的过节,更理解你的心情,说实话能教出黑心矮子的能是什么好人?但任何恩怨都必须先以活着为前提……”
“我赞同!”
童萝不知什么时候又撇下正在搀扶大哥的童藤回来了,从关清之的肩上侧身探头,满面笑容地想贴近,下一刻就被关清之用手掌直接推远了。
然而被一巴掌推开的童萝不悲反喜,用关清之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嘀嘀咕咕道: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你都肯亲手盖上我的脸……”
真是扇他都怕被舔的家伙啊,添乱不看场合。关清之看也懒得看旁边自顾自加戏的人,面无表情道:
“我刚刚还想亲手杀了参域呢。那看来我对他的感情肯定不比他对你大哥的浅。”
在童萝马上爆鸣出“这绝不可能!”、关清之带着怒气和无奈继续劝解都烟子、结香有些害怕但更好奇地观察都烟子的眼睛的一锅乱粥场景中,无人注意到李现道在听到关清之刚才那句话后出现的细微表情变化。
另一边,刚扶童苏站稳的童藤心下一沉,感受到扶着大哥后背的右手传来的湿热感,正要不敢置信地抽手回来细看确认时,他的手臂被童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大哥……”童藤努力压住了自己喉底的恐惧,尽量声色如常。白天万柯眼睁睁看着亲人瞬间全部死去的场景再度闪回他的脑中眼前。
童苏低头看他,漆黑凌厉的眉眼此刻却变得很柔软,柔软得像以邪刀大战过后刀身上残留的黑气,缥缈不定。
满菱虽只能看到眼前二人的正面,但如何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脸色剧变,快步走上前去察看童苏背延伸到腰侧的伤口。
“……是我的错。要是我能再早一点……”
“认错可不像你了,大小姐。”童苏的语气又变回他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欠,“而且真要说错,不是你错,也不是参域错,而是我错了。”
低垂着眼的满菱想抬头反驳,童苏却在这之前将手按到她肩颈连接处的皮肤,一动不动地和她暗红的伤疤贴合:
“我错就错在,当时第一眼见到参域就该打死他,而不是拖到今时今刻,造成了那么多无可挽回的事后才堪堪亡羊补牢。哎,要是真能重来该多好,哪怕被爹揍死我也认了。”
“别贫了。一点都不好笑。我现在就带着你找出去地宫的出口,先把你和李大夫送出去。”
童苏看着滴到自己大拇指指甲上的泪液,用术式将这滴泪不动声色地蒸发干净,干脆收回手,潇洒抬脸笑。
“虽然美救英雄也很好,但我可是童家家主啊,还是有点自信能凭借自己的腿走出去的。身为满家主兼当场休掉我的前妻,你说这话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你以为我看到自己的下堂夫被仇家纠缠就很开心吗?真是不知检点的男人。”
满菱实在忍不住了,攥拳想捶人,高高抬起、最终轻轻落在童苏的肩上。
“我倒是可怜参域。他死得不冤,可惜到最后也恨错了人……”
满菱最后一句声音轻得童苏和童藤都没听见。因为庞大蚁妖群的第一批已经到达了地宫门口,它们触角和胫节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像极了某种不详的武器轻撞划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真是不可思议啊,世上无人能听见一只蚂蚁的脚步声;可当一群蚂蚁来临时,世上却无人不侧耳倾听。
尤其是身为盲人、大部分时候只能靠听觉辨别周围环境异动的李现道。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忧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群蚂蚁是专门冲童苏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