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芜本来不想回这句话的。忍了忍,没忍住也不想再忍,遂转头直视那双得不到他的回应似乎就不打算移开的眼睛:
“你的奇迹,就是当年不告诉我、决定一个人和参域进行交易保下阿黄的命,然后一路蛰伏到现在,在所有事情都被堆到一起无可转圜后,将所有人拉来面对眼下九死一生的局面?奇迹在哪里?”
刚说完,童芜就立刻打断对面就要张嘴回答他的妖七,冷冷道:
“别跟我说,奇迹在你刚刚提到数次但没有一次能证明他真的存在于你体内的梦寐身上;更别跟我说,所谓的‘奇迹’在我身上。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奉弱的弱点;而你说了这么多,似乎也没提到这点。”
妖七刚要欣然张开的嘴只能带笑合拢。此时他们刚好又走进一间地宫,不出所料里面又有米山般多的蚂蚁在等他们。
妖七不再看他,而是转头快走几步,用毫无灵力的肉身坦然走在前面。
而童芜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背影,三年前看他逃离婚礼现场的不好回忆登时浮上眼前并与之重合。
“童芜,也许你不相信我的话,甚至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眼前你说的‘九死一生’的局面。”
童芜淡淡地听着,也淡淡地刻意缩小了自己的灵力屏障范围。无它,他就想看看这么荒诞的故事是否真有个配得起它的荒诞起因,比如那只妖七口中“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出来”的大妖。
“但请你相信我,很多事情都是机缘巧合,就比如三年前即使我没有在你大哥婚礼上演那一出,参域还是早就盯上了你大哥、还是早下决心要搞砸他的婚礼,虽说这句话像在推脱责任,但你心知肚明,那时即使没有我,也总会有别人。”
妖七边说边转过身面向童芜,脚步还在倒着继续,和蚁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短中。
“你更明白,不论有没有我,洪覆始终存在。哪怕你喝下了那碗令你散尽灵力、险些成为废人的药后,他也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你。有没有我,他都不会放过你,你也一定会前来王城赴这个九死一生的约。”
“是啊,即使没有你,也总会有别人做这些。”
童芜看着背后已经升腾起红褐色烟雾般蚁妖群的妖七。这间地宫的蚁妖使的是风之术式啊。
“所以为什么一定得是你?”
妖七这次接话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要急于盖过什么、冲走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我,没有这个与你刚好终点一致的我,没有这个将你的至亲挚爱算计甚至是强行安排他们来找你的我,眼下连‘九死一生’都不会有,只会是九死无生。”
童芜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平静的失望看向即将被红褐色蚁雾张大嘴吞下的妖七。
这就是他想说的吗?
但同时,童芜可以感觉到,离开他灵力护罩的妖七,似乎引起了蚁妖群更躁动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狂热?
而某人显然没有身为待宰鱼肉的自觉,脚后跟仍在不断后退,仍在自顾自地演说般倾诉:
“童芜,我知道你没法相信我,相信我现在做的一切固然有自己的私心、但最终也是为了帮助你。最根本的一点还是因为,你不明白更不理解: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抱歉,我没法跟你说。因为说了,我的目的便不能达到,我的终点也会因此而坍塌,那我一路勾攀爬行才走完的旅程也会立刻变得毫无意义。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能说。”
“你也知道啊。”
童芜感觉自己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又开始怒极反笑了。
“你说你当年找上我是为了离开客栈,实现你的‘目标’,好,我信;你说你和参域合作是为了救阿黄,好,我也信;你说你身体里有当年被奉弱设计、差点被洪覆挫骨扬灰的梦寐,说梦寐赐予你灵力,解决了转移到你体内的栖茔花,改造了你身为人类的形态,助你一路走来直至今日,只是现在因为某些不能说的原因所以无法现身证明……哈,好,我全信。”
妖七感受着身后蚁妖集体聚焦的热切目光,温和地回望着身前一人投来的灼然眼神。
“可我唯独不信,你想走的路——这条踩踏了那么多人的真心、未来和性命的道路,终点竟然包括拯救我?”
童芜说到最后,已完全没了平日和人相处、与妖对话的模样,哪怕是在洪覆身边的无数濒死时刻,都从未如此失态过。
而妖七着迷地看着他的愤怒。
就像蚁妖着迷地看着它们即将到嘴的肉。
“就像你说的,许多事情的发生与你无关,更非我可以左右。那么,收集了那么多情报、谋算了那么多人的你,为什么看不出我的命运是已经注定了的!我更是早就心甘情愿走这条路,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要横插一脚,为什么一定要拉上那些人、那些明知我根本不愿意卷入其中的人进这个根本出不去的漩涡!到底是为什么!!!”
妖七抬起手,看到手背上已经落下几只火蚁。它们正处于大餐已经近在眼前、但由于光是猎物气味都太过勾妖而不知所措的状态。
但沉醉终究是暂时的。任何事物在经历了最绚焕最美好的爆发后,在经历了转瞬即逝的一刻后,其身上的纯粹便会无可避免地风流云散。
只有极少数、最难得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磋磨、打击和毁坏下,还能坚立而不倒,还能日新而不腐,还能……一次又一次地,在再度甚至是屡屡降临的绝境下,生出新的纯粹并点燃,至死方休。
妖七看着已经开始被啃噬的表皮,终于抬头。童芜看到他的目光是对着自己,可他的眼里也始终没有自己。
那双黑沉无光的眼,即使在周身即将被火蚁覆满、被它们灵力盖涌的境地下,依旧浸不进一点光。
就像一片埋不下、更种不出生命的死土。只能靠不断移栽暂时维持表面生机。
“我知道,”
我明白。
“你是为了保护那些人,才义无反顾踏上这条路、走到今天的。”
我是为了追逐这道光,才毫无悔意抓紧一根线、编织成网的。
“你肯定很生气我的擅作主张。”
我的确很满意我的所作所为。
妖七习惯了自己的言不由衷,更习惯了自己的表里不一。所以,在接下来说不再虚假、再也没有真假参半的心里话时,他的心头甚至一时涌上股对自身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