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尘磬候身上被施了术式。这术式的气味,和梦寐的很像。”
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只是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奉弱头上折射着弧光虹色的银白触角微动,算是默认。
“梦寐的术式很特别,千百年来我极少见到和他术式气息接近的妖或人。偏偏在今天忽然出现相似的气味,陛下,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听到这里,契的脸上无甚波动,紧接着身上便浮现出焦躁慌张的气味,很快被头上触角鞭节微微摆动的奉弱给捕捉到。
祂早已习惯这位王坚守着人类族群中上位者必须喜怒不形于色的规则、但同时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各种情绪波动气味的表现了。
可以说这正是当初选择他的原因。面上无波内心汹涌的人类,最焦虑,最有控制欲,也最容易被控制。
不……如果梦寐真的回来了,自己的控制力在那些以假乱真的海量梦境引导前几乎不值一提……
等着契开口的奉弱越发烦躁,但祂依旧保持着外在的沉静。
因为祂知道,如果祂都表现出过分的惊慌,那人类必然自乱阵脚。到时候哪怕有可能打赢的仗都会不攻自溃。
契终于开口了:
“你之前说过,三头蛇的术式失效的原因之一,便是王城附近边境森林中森蚺妖的消亡,还感受到消灭它的灵力气息似乎掺杂着些许洪覆的气味。毋庸置疑,应该是由洪覆带领着的童芜消灭了森蚺妖,而且他们现在应该就在王城附近——甚至童芜很可能已经随着猎妖人招录混进王城里面。有洪覆在周围,梦寐即使活着、可怎么敢现身于此?”
听到契的话语,奉弱的蚁头微微颔首。点头不是肯定契,而是肯定自己看人的眼光。
这样才像话嘛。
哪怕八面受敌,王也不能左支右绌,而是该不动如山、威严凛然。
身为蚁后,祂只认同拥有上述特质的生物能够担当族群的首领。
“陛下说得对。但是梦寐他当年是被我消耗部分战力后,才在之后与洪覆的战斗中力不逮心、几乎被打得魂飞魄散的。不过很可惜,也只是‘几乎’。”
说话间,奉弱有着金属质感的脸庞渐渐往内隐去,触角也往后伏下、自然地化为如瀑长发垂落后背直至脚踝。这个变化仿佛将祂本体自带的沁凉质感化为了人类冷静的五官,令人望之静心安定、若有庇护罩顶。
“他最擅长的就是编织人类的梦境,放大隐藏的欲望甚至混淆对调理智与情感的位置。陛下,恕我直言,洪覆当年击败梦寐时,还没有执念。也就是说,那时候肇惕还没死。”
不出所料,契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奉弱闻得出他的气味又开始变得很糟糕。于是奉弱也仿佛什么都没感受到,继续说道:
“若他在落败之后通过某些手段恢复到全盛时期并让力量肆虐,必定会怀着仇恨卷土重来,那么我们好不容易一步步走来、搭建好的稳定理性的体系便会栋折榱崩!我的蚁巢,你的国家,全是我们费尽心血管理组织好那些才智心性不足的从属才达到今日程度的,我们令它/他们听从命令、互相协作,当然不光是为了构建好坚不可摧的大厦,更是为了有外敌出现时令其作为一砖一瓦竭尽全力抵御!”
契立刻完全变回了王。一个光是想象奉弱口中的后果便不寒而栗的王。
他的眼神情不自禁开始环顾内殿,一栋一梁,一砖一木,无一不精致妥当、各司其职,为自己的御座和后面的神像搭起了最符合其地位的环境。
若是这些本该在为它们安排好的最佳位置的建材开始胡思乱想、开始不安本分,全部乱跑乱动起来,那该是多么可怕!
奉弱已经对契熟悉到光是一个眼神的转换便明白其心中所想,此时祂身后的发丝立刻卷翘起末端、如空中摇摆的触角,发散整个蚂蚁族群中蚁后独有的气息,发号施令道:
“陛下,立刻派人去暗中盯着尘磬候,不管她本人是否还意志清明,身边必然潜藏着悖逆之徒。还有命令参域,他之后的首要任务不再是全力负责王近妖卫、而是盯好童家那帮人,必要时刻一定能派上用场。他只要负责外围两宫的蚁妖即可,至于陛下您的安全和最内围的蚁妖戍卫们,由我亲自负责。”
王不动声色:“你的意思是要随孤出席晚筵?”
奉弱做了个微躬的行礼:“是。我将以我的人形化身亲自出场,并亲手揪出那股将森蚺妖消灭的灵力气息。”
王微微眯眼:“以你的实力,将一个人类碾碎不过弹指之间。但若童芜死了,洪覆便不会现身,没有洪覆克制的梦寐更有可能出手——如果梦寐真如你所说还存活着的话。你出席晚筵,应当不是为了自乱阵脚、将孤和你一路走来建设的全部拱手让敌的吧。”
奉弱放下正在行礼的手,抬起头来,如雕刻般的完美面容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陛下说什么呢?我拥有的只有一个蚁巢,而蚂蚁们外出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只属于陛下。今晚的筵席,将是乱臣贼子们为陛下所献上的盛宴,陛下只需稳坐王座即可。而我作为陛下的妖宠,会设好陷阱,让您脚下的猎物变成桌上的食物。”
王似笑非笑,不知不觉中,这场谈话开头的心慌早已烟消云散,就像他一路走来经历过的无数波折一样,过程总是有惊无险,最终在空中某样无形的庇佑见证下,恰当好处地身为王的作用稳住全局:
“你要诈败示弱、诱敌深入?看来你的蚁巢今晚要成为王宫的炊间灶房了。之前你自三头蛇术式被迫解除后灵力被反噬许多,之前孤派人补给你的人数恐怕远远不够吧。”
王丝毫没发现,他此刻脸上情不自禁浮出的笑容,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是在跟随奉弱此刻勾起的笑容,简直像镜子中的倒影在跟随照镜子的人慢半拍做动作。
“自然。蒙陛下厚爱,重修三祭殿数月之久,得天庇佑的信徒自该出份微薄之力。等入了我的蚁巢,不管是梦寐是否存在、还是洪覆是否现身,一切都会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奉弱面上的谦词雅态正在进行时,心中的鄙夷不屑也在无尽漫开。在人类族群中的长久浸淫、丰盛人类的摄入和海量信息的搜集,让祂脑中一开始因梦寐可能还在而引起的恐慌迅速被稀释冲淡,就像当年洪覆因灵力强盛外溢而被祂点滴分解反制的灵力一般。
怎么可能会输给那两头蠢物?一头是不知不通人性眼中只有灵力的莽龟,另一头是自认看透人性却反而无法驾驭纯粹兽性的狡鸟,都不是能和蚂蚁较量的蠢货。
从不期待人性、也从不低估人性的蚂蚁才能做到在沧海桑田变迁中生存至今,且生生不息。至于那二位……当然也可以生生不息。作为蚁妖族群的触角和外壳、被分解后循环利用的灵力一直存在,怎么不算永生呢?
如此想着,奉弱脚底下数丈厚的殿宇地基之下,原本躁动狂爬的蚂蚁族群突然像接收到什么指令,陡然停止胡乱打转的动作,数息之内便恢复并继续投入到井然有序的工作之中,最中央的幼蚁们更是奋力消化各色肉块中蕴含的灵力。每一只蚂蚁都全身心地预备着即将变化的气压和到来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