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须尝看着这一幕,脑海空白一片,想法碎乱一地。
唯一能被勉强拾起拼好的想法竟然只有:如果这五处变化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倒会比分别发生在五个人身上更能令人接受。
正因为眼前人部分化妖的景象已经怪诞到超出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单独的一节器官范围变化更衬得五位奴隶人不人、妖不妖。倒不如索性全变成五只成人高的蚂蚁,反而观感上会更像妖、也会更让人容易接……等等!!
辛须尝这才警觉,自己已经任由思维在那股能够控制人的“气息”中滑落得太远,立刻不知道第几次地又咬住舌尖。能令头皮紧绷血管收缩的疼痛很快让他的神智恢复平常。
好险,太险!他无暇回味口腔内弥漫开的甜腥味,惊魂甫定于这或许还只是个开头、自己却已经有了人的形态全部化为妖更好的想法。
说到底,眼前这糟蹋人更亵渎人性的景象,难道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的长生之道?!
现在辛须尝又得马上咬舌头一口。为了制住自己被气得几乎无法克制颤抖的肢体。
而五位奴隶的面容明显比台下诸位的反应平静许多。他们在“变身”前甚至知道预先将身体的各个部位摆动至何种角度,好让本不属于他们的器官更方便冒出。
王使似要继续宣布长生之道的剩余秘辛,却被突然站起来的王抬手制止了。
而随着王的抬手,在场的所有人却不似刚刚那般出现几乎同步的愕然反应。
因为接下来出现的,是只有部分人才能看见的灵力。
而这份灵力的光亮起始于王的指尖、虽微渺却难以忽视,悠悠飞起,似乎准备落到王身后那樽巨大的神像脚边。
这轻盈纵翔且十分眼熟的姿态,辛须尝几乎不用检索便立刻想到了类似的场景:就像前不久在宫中到处都是的蚂蚁婚飞。
然而这份气息纯澈的灵光显然并不来自只会受天性支配的普通动物。辛须尝紧张到都忘了咬舌尖保持清醒,那远看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灵光简直像是埋了钩子在他和其余人的眼底,扯着所有向上看的眼球跟着自己走,温柔的牵引之后是决不允许任何一人走神的独裁。
如果辛须尝现在还能保持平常的清醒水平的话,他大概会立刻联想到,这点灵光用光芒支配视线所向的行为,像极了在引领“崇拜”。
而灵光终于降落神像之上的那一刻,组成神像雄伟庄严身躯的每一根线条,绽放出了比金身宝座更璀璨的光芒,然而这份光芒直抵眼底时却又是不可思议的柔和,像是被神像背后探来的万千只无形的手轻轻合拢包裹。
辛须尝试图在光芒绽开的那一刻,去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以进一步验证先前的猜想,然而他立刻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做到,眼珠子被吸住的磁石,除非有另一股强劲且相反的外力作用,实在无法从神像身上移开。
不知是祂的气味太过霸道,还是这份灵光的确拥有摄人心魄的力量,辛须尝作为已然勘破现场氛围背后奥秘的人,事到如今竟也无法在其中保持彻底的清醒独立。
…还是说,只是因为自己灵力水平太弱了?辛须尝忽然不愿去细想。
不过眼下的境况,似乎恰恰证明了自己的猜想大抵是对的。一时真不知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辛须尝梗着无法转动的脖子想道。
好在,神像之上附着的光芒很快散去。
原本呈线条状的百千条光芒消解成点,辛须尝不知是否因自己用眼过度加上被强光照射过久,自己竟觉得空中弥散后飞舞的光点们并未消失,只是隐匿在了神像身上随处可见的褶皱阴影之中。
看来答案很明显了。王应该是将这只蚁后妖安置在神像内部。现在这般,大概是要向各位贵族重臣正式介绍这只妖了,介绍它是如何将人类变成人蚁且还敢大言不惭地宣称这便是“长生之道”的。
真想看看南落浮现在的表情,就不信这家伙作为拥有灵力的贵族和豢妖部的前暂代头首事先能一点都不知情。也真想推荐这位劳苦功高的海平侯第一位去体验长生啊。
就在辛须尝腹诽各位尊上者之时,他的陛下却仿佛听到其心声般、走向一旁,好露出身后的整座神像……和不知何时出现在内嵌于神座中央的御座之“上”的一具人形——其并未“僭越”到坐在只有王能尊享的御座上,而是坐在神座和御座的连接处,也就是那些线条锋锐的包金木刻之上,披发垂手,半盘半屈腿靠坐在御座上方,全身上下正在褪去光芒,露出类人的躯体和面容。若不是色彩不同,乍一看还以为是融入身后神像的一部分雕塑。
毕竟事到如今,如果自己再用“一个人”来形容眼前这位面容和身后神像一模一样的东西,那实在是对不起祂如此隆重的出场。辛须尝看着它总算全部露出的脸庞,继续腹诽道。
就在这时,辛须尝忽然想到,这只妖现在的样子不同于刚刚纯粹的灵力,应该是能被所有人看到的吧?为什么周围的大家看到王身后凭空多了一个人却没有丝毫惊讶的表现、甚至安静到连稍粗重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与此同时,辛须尝发现自己可以自如活动脖颈和眼珠了!他刚想移转视线,但眼珠刚偏移了半分,那股温柔的独裁目光再度笼罩在他身上。
或者说,蚁后的目光现在正只审视着他一个人。至少他目前的感觉是这样的。
坏菜了。辛须尝的眼珠立时定格在一个绝望的角度,眼皮都不敢眨动一下。即使他心知肚明恐怕这样只会显得更古怪和刻意。
看来自己的水平的确太低。刚还沾沾自喜于猜想的验证和能够做到不被气息完全控制,却没想到哪怕是一道探寻的目光,此类有自由意志的表现在擅长操控的蚁后妖眼中简直像白粥里的老鼠屎般扎眼。
而王显然没有蚁后妖那般敏锐。他并未在意其凌驾于御座之上的姿态,只平静地向自己的臣下宣布道:
“祂叫奉弱,奉答天命,以弱孕强。是孤的妖宠,也是长生之道的执行者。”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刻,辛须尝还是抑制不住长期浸淫于字行之中后引发的一连串自动联想与心谤:
奉弱?奉若神明?它名字不会就是这么来的吧?谁给它取的?不会是陛下吧?天呐。
想法滚过去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然而就是这样只够眨眼的一瞬,辛须尝的余光便模糊感觉到,奉弱那张原本和神像般像木刻金削出来的无表情面容,陡然换成了一张低眉垂目的笑容。并且这个笑容还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也许并不是在看自己……
这次辛须尝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全部展开,便得到了及时的反馈: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有一只蚂蚁正沿着自己的袍领爬上后脖颈,多刺的胫节像把冰冷的铁梳子的梳齿轻轻划过他的皮肤表层,无端生出一种仿佛铁指在弹奏皮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