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包括王,皆没注意到站在王身边如木雕泥塑般的尘磬候;
所有人,包括王,都正沉浸于王使口中正在宣布的、只有这个国家最上层的一批人才能听到的殊宠秘辛。
“……清坊之变,至今已五月有余。而其惊心惨目之状,犹在眼前。尔等之中,或有因兹事失怙失恃、失其本应继嗣之人,乃承爵祚者,当较常人更知性命之重、承祧之艰。今长生之道已在肘腋之间,愿诸卿宝此机缘、欣然预之,共赴天地之久。”
王使代王宣告,话语落地之后,原本总是回旋着各类细小动静回声的内殿一时间寂无人声。
桓钦不知自己手中紧捏着的托盘是何时被旁边仆侍悄悄抽走的,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紧捏着的僵冷手指又是何时捏上了覆于腿上的袍服——原先这里应该悬着她的剑。她也本该可以握住这把剑斩掉所有眼前的邪佞。
她对宣布的长生落地等话语毫无兴趣。因为她刚刚分明从南落浮的眼中看到了——
“天恩浩荡,乾坤再造。蒙王垂怜,得续残躯!”
南落浮的开口谢恩引起了台下成片的附和叩拜声。
这些声音全部感恩戴德,全部笃信追随,全部…一模一样。桓钦已经分不清其中有哪些人是自己原先坚定认为、绝不会发出此类声音的人。
她只觉出这些声音变成了刚刚她看到的南落浮眼底倒影:神像的边缘线条在王的身后蠕动,那些线条在南落浮的下一个眨眼后便碎成了他眼底的无数个黑点,这些黑点全部有头有腹有触角有手足,看起来简直就是——
“尘磬候,到时间了。小心蚂蚁。”
这句原本被封存在意识深处的话随着思维的剧烈晃动飘散,从沉重的沙堆下露出一角。
而王和南落浮和台下的人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感觉到。
回过神来时,桓钦发现自己已经在跟着众人一起跪拜谢恩了。至于谢恩的话语、为什么谢恩,这些东西刚脱口而出便像风中沙般飘散得无影无踪。
她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心脏,而比恐惧更高一层的东西正牢牢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必须要扮演好自己,而扮演好的命令甚至不是出自她自我的本心。
她只是在凭着出生以来积攒的各类求生本能,一层又一层地在外堆积起沙粒外壳,堆成他人眼中尚算合理的自身模样的沙塑,以免被邪风一点不剩地刮走。
很快,王使令众人起身归位。
离开神台时,桓钦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脚步不至加快得太明显。
她也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脖颈,绝对不要往后转。就像后面正盯着她的那个东西正在不断吸着凉风、蛊惑她回头,实则是在测试她是否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与桓钦并肩而下的海平侯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但并没有很在意。因为其实在场的每个人在听说能奔赴长生后的表现都变得不同寻常甚至是忘乎所以。
等到所有人下阶入列后,内殿神台上只剩下那樽高大的神像和祂脚边的王,以及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随身侍王的王使。
这次,所有人在王使的宣告中,获得了抬头直视王和神的资格。或者说,被命令必须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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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看着神台下所有人正抬眼看向自己。
当代所有分封王和十大殿司头首现在全匍匐在脚下,换在十几年前,恐怕是他做梦都不敢肖想的场景——这个念头一闪过,就像长针贯过他的太阳穴,刺得他小指轻微发麻发痛。
这都是我应得的。他立刻驱赶走这个不像话的想法,严肃地再度警醒自己。
而身边时刻注意他一举一动的王使却将他小指微动的动作理解成另一个意思,立刻启动神像台座上的某个隐蔽机关,将早已准备好的“长生之道”从缓缓开启的神座内部牵引出来。
于是长生之道以五位奴隶的面貌出现在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们期待的视线中。
“这五个,全是天生拥有灵力、且已年逾四十的奴隶。其中有两人的年岁甚至已达五十。这便是长生的‘结果’。”
王使带着遏制不住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介绍道。
此时此刻,台下的众人中,辛须尝小心且飞快地扫了眼周围人的反应,并将其综合折中,摆出最符合他平素性情的表情。
如果自己没听错的话,王使刚刚是不是放重音在最后两字上了?“结果”?那难道还有“开花”吗?
果不其然,王使紧接着介绍道:
“有果必有因,长生之果能被诞育出来,拜天所赐,得王所驭。”
王使话音刚落,众人便看到五位奴隶分别在身上的不同部位处“蹿”出了非人该有的器官。
头顶冒出触角,被顶破的头皮却并未流血反而自动包裹住触角底部;
眼睛移向头侧,双眼的眼球皆由单个变为密密麻麻挨挤着的反光复眼;
嘴巴伸长硬化,连带着整个下颚骨的嘴巴变成了钳状的黑钢色泽口器;
胸部裂为三节,三对长足和两对膜状薄翅分别从三节胸部的侧面探出舒展;
腹部发生凹陷,紧接着凹陷的衣物处被陡然弹出的尾刺刺破并滴落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