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跸赴礼!鸣鞭摆驾!”
又是鞭响重声。
之后的场面隆重,却无再看的必要,因为他从那一双双眼睛便可以看出,所有人都是呕心沥血尽全力准备了这个他口中一句提过的“国之盛典”。
庆典有规制,能下功夫的便是明文规章外未被提起的一切。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鼓笛奏,旗幢飘,香雾绕戈挥开道。熟悉的一切让他眼前重新变为只有未来前光的一片空白。
被万千人努力增添了千万巧思细节、且更努力遵守礼制规定的典礼正式开始。
王也摆好了庆典上应有的模样,望之生威,不可细看,但平白又觉得冕冠垂珠将他冷而怀慈的目光折射成千千万万份布施散发,虽然心中大抵知道只是天光衍散,却又愿意相信到达自己眼中的那一份是专门准备的独一无二。
“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
坐在他耳廓与头皮交界处的蚂蚁发出奉弱的声音。其身体小如指顶,色泽单调,但如镜的表皮倒映着着外界宏伟盛大场景正在进行的一切,大千一指,绚丽辉煌。
祂知道今天是最适合被刺杀的时机,所以亲自派了身外化身来,陪自己一起分担这顶冕冠的重量。
“嗯。”
想到刚刚梦里的内容,王的回应几不可闻,被旁边震耳欲聋的礼炮鼓吹给迅速冲碎成齑粉。
“梦到了什么?”
王有些诧异。奉弱平常是不会与自己聊甚至追问自己生活中这些微琐细节的。
“已经忘了。”
奉弱和他,是异体同心、主人与妖宠的关系。也正因此,奉弱无需言语便能感受到他最幽微的情绪波动。撒谎没有意义。
但他也确实觉得自己没有撒谎。本就是已经忘得差不多的人。
梦里他还不是王,「他」却还是太子。他记得太子每个微小的表情细节:睫毛抖动、 眉心线条和嘴角弧度……但也仅限于此。
还未成为皇帝陛下的他,记得的只有太子殿下每次说话前自己能凭借此揣测出之后谈话内容的每个脸部细节。这些细节原本挨得很近,但每次回想时,即使所有碎片蓄势待发,也无法各就各位拼成完整的全图。
只有细节。只剩部分。已经是陛下的他,早已忘了身为殿下的他长什么样子了。
果然,与他同心同德的奉弱对他的回复完全信服,耳廓上的祂似乎正在全心享受庆典的氛围。毕竟看到这么多繁复渺小的环节和人员彼此之间环环相扣、紧密协作,就是祂的爱好。
“一般的梦确实如此,醒来后不及时回忆便会忘却。”奉弱的身外化身说完,紧接着抛出和本体风格迥异、充满好奇的问句,“我闻到了空气中除了我的气味,还有另一种强烈的气息,似乎是…酒?”
说完,坐在耳廓上、充满感情的化身不无担心地问道:“你闻得到吗?其他人类应该不知道,你不能长时间……”
王的摇头微不可察:“我的嗅觉没有那么灵敏,并未闻到。不必担心。”
---
“你闻到了吗?”
作为留在五谷殿内负责中秋晚筵备菜的众多仆侍之一,阿蝉拼命翕动着鼻翼,看向旁边正忙得不亦乐乎的童萝问道。
“闻到什么?”
“呃,”阿蝉再度深吸一口气,最终确认,“禽类的臭味。”
童萝有些语塞,晃了晃卡在自己虎口中刚被拔毛掏肚的大鹅:“…现杀的大白鹅,外面还有好几笼排队等着抹油挂炉呢。有禽类臭味不是很正常?”
“不是,”阿蝉急得连连否认,“不是这种已经死了或者即将死的!是更鲜、更生、更活的……啊!”
童萝被这一声惊叫震得手滑,手指一歪、顺着鹅皮疙瘩上的椒油一路滑进死鹅发白的黄喙,险些被里面锋利的噬缘戳个对穿。
“…你又怎么了?!”
然而阿蝉已经跑出去了。童萝看到他背影匆忙又雀跃,看上去像是去见久别重逢的老友。
等等。久别重逢。等等。
虽然在宫内厨灶边当了将近三个月的杂役,但童萝可没忘记是谁害他和他们沦落至此的,立刻将刷了一半油的大白鹅温柔地放在盆中,拔腿就追。
等他终于跟着阿蝉、来到五谷殿后殿专门暂时圈养新鲜活畜的角落时,却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姗姗来迟但总该出现的那个人。
“呱嘎?”
一只比阿蝉还高一个头不止的大白鹅妖不知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入了五谷殿中,此刻正收璞像母鸡抱窝般蹲坐在殿墙边的大树上,嘴里不知咬着什么、歪头看向阿蝉奔来的方向,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并发出含糊低声的招呼。
而阿蝉也早已三下两除二地爬了上去,一人一鹅极其默契,一个伸手一个抻脖,完成了鹅喙中衔物的交接。
也许是灯下黑,又也许是阿蝉爬树和勾物的姿态过于娴熟精湛,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共事打杂并未能让童萝十分留意的阿蝉“贼手”,这一刻在他眼里分外醒目。
动作之快,甚至没能让他看清交接之物究竟为何。直到阿蝉开始全神贯注地阅读,他才发现是张字条。
周围的牲畜禽类便保持着冷漠的神态和不知所谓的叫声,眼睁睁看着童萝拨开它们不断前进并像偷鸡贼般压低声音、急不可耐问道:
“是妖七的字条吗?”
阿蝉已经读完,抬头看着童萝,点点头,同时迅速将字条塞进旁边已蓄势待发的大张鹅口中。
“鹅?”童萝看到此景,声调都变了。
不是,不打算让自己也看看吗?!
他的心中升腾起强烈的孤独和被孤立感。果然他们才是一伙的,他只有和童藤是一伙的。
阿蝉像是看出了他的失落和强烈不满,边找补边爬下树道:
“老大现在已经在王宫里了。他让我去偷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话说他人现在到底具体在哪,为什么还不跟我们会合!”
阿蝉将食指和大拇指圈成一个圆,大概确认了下方位,昔日在一块总是鹅飞人跳的一人一妖此刻脸颊挨在一起,共同从手指圈出的圆内往东边眺望。
“是你四弟童芜的一样随身之物。老大让我立刻偷来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