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须尝终于出狱、啊不,出关了。
他看着久违的日光,甚至有些恍惚,眼睛失焦,甚至有种凿壁偷光之感——毕竟自己仰头看去、眼里只有太阳那一洞是亮的,其余都是黑的。
“师兄,你没事吧?大白天盯着太阳不眨眼。”
缨裾的疑问将直勾勾抬头看太阳、泪流满面的辛须尝拉回现实。
结果视线一转,两级反转。原本处于视野正中央光亮的圆形变得漆黑、周围反倒变得色彩明亮,以至于辛须尝看到的缨裾脸是全黑的。
辛须尝晕晕乎乎地说道:“早啊师妹。今天没涂粉吗?”
他视野中央的黑圆仿佛突然凝固住了,像碗散发着凉气的仙草冻,倏地袭来:“师兄,你是真没睡醒吧?而且没涂粉的貌似是你吧,脸色好差呢。”
而辛须尝正努力在眼前晃动的仙草冻中辨别出师妹的痕迹,眼皮和嘴唇努力张了好几下,却没发出一点像样的反应。
连月熬夜著史的他知道自己目前的状况在他人眼中离活人很远、离油尽灯枯很近,但仍旧努力全速调动着脑子,试图恢复到往日和师妹高速互打机锋的状态。
然而在他回嘴前,另一张在过去几个月明显得到了充分休养滋润的嘴先替他回答了:
“我们辛监史尉过去为了顺利赶在庆典前交稿,可是把命都浸在墨汁里、系在笔尖上了,这部史书说是他的呕心沥血之作都不为过。”
是前司妖尉来了。
辛须尝此刻眼前已渐渐缓过来,往右回过头能在一片暗淡中勉强看到那对像潜伏在草丛深处的琥珀眼。虽然看到的瞬间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因为被这双眼睛看到的感觉太像是在被狩猎了。
然而司游从左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大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在这呢。”
“嗯?!那……”
“那是犬子,司初,现任司妖尉。”
辛须尝朝左没看到司游的眼,因为后者笑得不见眼,只有一排森冷的牙露在外面,像被恶作剧上下拉动的铡刀。
“初儿,怎么不跟辛大人打招呼,吓了人家一大跳……好吧,看你脸色也不好,先去吧。”
等现任司妖尉幽幽离去后,司游又拍了好几下辛须尝因长期伏案而酸痛僵硬的肩膀,拍得他感觉皮和肉都像抖开的被子般波状起伏:
“辛大人,别见怪。我之前和你说过好几次了,初儿的妖宠蛟片蛇妖不见了,可是气息却在王宫里到处弥漫。他为此焦心不已,生怕出什么大事,最近忧愁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吗?我看司妖尉貌似只是被监史尉的脸色给吓到了吧。”
缨裾的五官逐渐从仙草冻的黑色冰水中浮现出来,将沁冷的目光全部泼在了辛须尝开始被日光晒得冒汗的脸上。
“呵呵,是吗?”
到头来,他就憋出这么一句。
没办法啊!用脑过度,大病一场小病无数场,中间吃的还都是妖,且不论营养是否跟上,辛须尝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被消耗的心血恐怕这辈子都很难补回了。
不因为别的——
他肩颈被司游给敲松快了些,可以抬头看看身边这艘金碧辉映的巨舰的全貌一角。抬头看去,金鸟欲飞,碧鱼将游;但仔细一看,皆是错觉,都不会动。
——只因为他已经在那些将要被錾玉粉金的字里行间,写完了自己前半辈子见到过的所有想飞到高处的真鸟、愿游进激流的活鱼。哪怕高处无处落脚,哪怕激流粉身碎骨。
不过自己作为池鱼笼鸟,大抵也无法成功再现出来那份心气吧。就像自己写的史书,不过是将一时意气拙劣地掖进了本该录治绩、叙功勋的句行之中……
“咦?师兄,你这可是意气用事了。”
什么?辛须尝被吓了一大跳。师妹背着自己会读心了?
缨裾指着自己腰间系着的一条麻麻癞癞的络子,难得直接面露不满道:
“今日可是国之盛典,你怎么选了这条络子?之前你刚回宫时,似乎也见你拿出来把玩过一两次。莫非是什么重要的信物?”
于是辛须尝努力回想今早被仆侍们伺候梳洗正装的过程。那时候自己似乎还没睡醒,混沌中只见一位仆侍一脸为难地拎着这条自己平日一直放在近身处的络子端详,立刻清醒了一半、喊了起来。
至于喊了什么,却是不记得了。不过根据目前的状况倒推,应当也不是什么很清醒的话……
“自然不会是什么信物,”辛须尝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这是我在民间游历时自己学着打的,我手笨,只做成功了这么一个,便留下来权当纪念。”
然而还没等缨裾口中意味深长的“哦——”发完音,辛须尝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司游率先发出质疑。
“辛大人,你确定这是你自己打的吗?”
辛须尝心下抖了抖,但并不露怯,只露出一副短处被围观的嘴硬样:“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丑的络子,拿出来卖也得倒贴几个钱才卖得出去吧。”
话音刚落,辛须尝陡然感受到一股凌厉到能割人的目光突然朝自己投来。
这目光太凶狠,以至于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目光来源处——竟是站在现任夜香尉身边的一个仆侍。看服制,应当是化谷殿的仆役首?
司游本想说什么,但他也感应到了这道目光并转头看去,登时愣住。
比起辛须尝的木、司游的僵,站在化谷殿仆役首身边的夜香尉明显从容许多。
在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后,她像是才注意到、偏头转身,折臂颔首致意,再带笑离去。
辛须尝本还在琢磨,新任夜香尉的容貌是有些特殊,但还不至于让时不时自诩“活到这把岁数该见不该见的都见过了”的前司妖尉如此震惊之时,他的手肘被司游的大手用力钳制住。
“辛大人,拜授仪时,犬子应该也参加了吧?”
辛须尝被这么一抓,反而没预想中那么吃痛,大概是人熬久了、感知也慢好几拍。他奇怪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