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书脸上的茫然也像梦里的水,很快蒸发殆尽,没被眼前低着头回话的仆侍发现分毫。他开口说道:
“既然离见王爷的时辰还有点时间,本官再去几处地点巡视下。庆典在即,务必得做到万无一失。你现在就派人去本官之后提到的地点传话,说本官即刻就到,让他们梳理清楚、见面之后立刻汇报,再有说得含糊啰嗦的,一律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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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刚到达造酒处的童藤冷眼看着周灯。后者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自觉且啰嗦,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用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他人的语气不断和身边人交谈:
“嗐,终于是轮到咱们这批了。没想到我们最终的命运不是死于酷刑,而是死于妖嘴里。哈哈哈。”
“这两者不冲突吧。”
和他同一个牢房的其他人今天也分外亢奋,嘻嘻哈哈,全然不顾出发前事先强调警告过好几遍的纪律。
“虽说会事先拿酒雾催醉我们,但我寻思不管妖还是人都爱吃新鲜的吧,搞不好还是得在我们最能清晰感受到痛苦的状态下剁手砍脚。
“对啊。之前咱们猎过的有些妖就喜欢吃清醒的人类,有些甚至会专门控制人彻底死亡前的伤势,直到吃饱前是不会让人咽气的。据说这才是它们将人化为各类滋味丰富的出产物的真正原理。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但妖这玩意的存在本就悖逆人性,说不准人在死之前的各类负面情绪、比单纯的人血人肉更招它们爱呢!”
“我怎么觉得,这妖类的食癖和某些人的爱好也差不多呢……话说你进来前侍奉的是哪位大人……”
听到这里,童藤才觉得再让他们这样畅聊下去要出事了,立刻提高嗓门吼道:
“闭嘴!肃静!”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片刻——但只限带着沉重镣铐的囚犯群们。在童藤吼完后,原本也在旁边站着闲聊的其中一位同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小佟,别老是这么绷着。我记得最后这一批人全是你管的囚房里的吧?前面几十批都没出事,更何况是你管的,就让他们死前过点嘴瘾吧。我们都会当作没听到的。”
其他牢头也稀稀拉拉地开始附和。大家颇有种疲劳的长期战役后、终于要停战休息的松弛感。
不过确实也该这样。牢头们的工作强度和作息本就不同于其他工种,更何况还要每日面对一群本是天之骄子后被打入深淖的反骨囚犯们,每日吸收的压力和烦躁不可想象——虽然绝大部分的牢头都将这类情绪用别的方式“回馈”给管理的囚犯们了。
童藤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位同僚就拍上了他的另一边肩膀、并把他往后面扯:
“就是啊。虽然这群人平常没少给我们找事,但烂命也是命,还有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得彻底‘闭嘴’了,总不能临终遗言也不给他们说两句。我们的命更要好好保养,来,这是造酒处新酿出的美酒,那位负责造酒的瞎子说这是超出预定产量的部分,我们劳苦功高给他押送犯人,可以随便取用。来尝尝吧,前几次你都拒绝不喝,错过今天以后可没机会了哈。这可是只有王公贵族们能喝到的酒!”
童藤听完,头立刻要摇得像拨浪鼓。
结果他头刚开摇、准备张口拒绝之时,同僚们趁其不备,一个往后扳住他的双肩,一个从侧伸手张掌固定住他的下巴,还有一个更是笑着将舀满的酒提倒入他挣扎中微张的嘴。
至于其余的同僚,便在斜眼观看这幕闹剧的沉默囚犯们的眼中,围观起哄,大笑拍手,甚至有的直接开始自顾自地开喝。
牢头们差事艰苦。牢头们压力沉重。牢头们最爱的解压方式之一,便是半强迫半开玩笑地整新人。
尤其是那种长相姣好、却偏偏整日不苟言笑还顽固严肃的新人。
周灯一如既往,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抬臂用手肘吃力地碰了下站在他旁边的冶琅:
“冶琅大哥,我记得你是使水之术式的?跟咱们小佟老大是一样的?”
比周灯高一个头都不止的冶琅由于脖子上也带着石枷,勉强低头回道:“是。咋了?我现在可没法用什么术式。”
在一片乱哄哄中,周灯邪笑着往冶琅悄悄挨近了一步:
“这话说的,咱们现在有谁能用得了?但不能用归不能用,不妨碍咱们看啊。我可不信你现在没看出来现在室内的术式走向。”
周灯的这句话,冶琅没法回。他闭紧嘴,继续保持目不斜视的不苟言笑样。
然而冶琅的不搭理并不会让周灯觉得无趣或气馁。相反,他继续东张西望,饶有兴致地看着本就比外界气温高的造酒处室内各个角落里,不知不觉升腾起的团团混着不易为人察觉灵力的酒雾。
酒雾中的灵力气息被控制到了周灯认知中的最低程度,不过可惜他自己本人就是使风之术式的,而且是大人们口中极少数能“看出风的色彩”的天赋佼佼者,因而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微量灵力并瞒不过他的眼。哪怕他现在的视野被厚重的消灵石头枷挡住了大半。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周灯四处乱转的目光最终回落到此刻已被灌得面色潮红的小佟老大身上,其原本纤薄的深蓝色灵力光晕都开始有些醉得歪七扭八——此刻近乎完美隐匿在雾气里的灵力,和小佟老大的灵力颜色似乎一模一样诶?
冶琅大哥肯定早看出来了。但他不想说。
那么,自己要不要说呢?周灯兴致勃勃地想道,死前若能捅出一件让朝廷走狗们手足无措的惊天大事,似乎很不错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姜队正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