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须尝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带着和其腰间蓝玉令牌一样官方的笑,两片嘴唇像水蛭的吸盘一样一张一合,捏着书的那只手同时不断释放出不同形态的墨绿色灵力,翻腾跃动变幻不休,企图破开书册上的封锁术。
但直到他走到栅栏旁边、与辛须尝面对而立,他都没有解开这道灵力微薄的术式。
“你的灵力很特别。从哪学来的?”
但辛须尝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对自己灵力的评价。他皱眉开口道:“你是没听清我刚说的话?我说……”
“但是。”
这位驯妖人对说“但是”的语气似乎颇有心得。每次说出这个词,周围都会像后脖颈突然被小蚊虫叮了一口般被吸引走全部注意力、无暇顾及其他。
他的墨绿色灵力凭空升起丈高,将辛须尝的唯一一本书册尽数吞没,映得辛须尝顿时瞪大的眼睛只剩下纸灰字烬。
“你不该为了出来,拿朝廷司部为自己背书。这是非常错误的行为。”他平静说完,紧接着开始吩咐身边人,“去查这个牢房里的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关禁闭。两分钟后汇报。”
这下不光是辛须尝,其他所有人的心脏都被骤然攥紧了——查?查什么?!查他们这群人是怎么从王都的海岸礁石边偷偷游上来再趁乱钻入运输的海货筐的吗?!
辛须尝有点懵。他觉得按照这个驯妖人之前冷静自持又傲慢不自知的行为谈吐,不该是这个发展啊…?
“你凭什么肯定我就一定不是供史殿的人?”辛须尝不可置信的脸在渐渐开始变小的升腾灵力映照下,显得面色铁青且气急败坏,“你都不用去核查下的吗?如果我真是,你承担得起知情不报还自作主张的后果吗?”
那男子一直平静的脸色被辛须尝的一连串追问问出了细小的裂缝,开始掉落碎片,露出真实的情绪,虽然不多。
“如果你真是供史殿的采史官,那你被抓进来前一定被搜过身以防藏匿凶器。你的印符呢?腰牌呢?没被搜出来吗?这些东西,总比这本书小得多、也便于携带得多吧。”
坏了。全丢在满月镇的地上和海里了。
“你不会以为,凭借一本巧施小技锁上的书籍,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打听来、或许是真的官员名字,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供史殿的官员,并值得我为此叨扰宫里的大人们?嗯?”
辛须尝的手不自觉地往衣服内兜掏了再掏,妄图想再掏出一些在湍急海流冲击过后的幸存物。
但事实证明,他当时只顾着保这本书了。
这时,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不一样的触感。巨大的惊喜过后,就是更磅礴的失望和绝望——是他在猎妖客栈投宿的当晚、于床底下找到的丑络子。
他其实都快忘记自己还捡了这玩意儿了。但也许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根络子竟然顽强地在能把人冲成切片的海流里牢牢地跟住了辛须尝。
络子上麻麻癞癞的结就像现在辛须尝脸上被痛苦神色堆积出的肉块。
对面的驯妖人看到他这样,面无表情地追问身边人:“翻查到没?翻不到直接将他们按规定处理了。再查他们关进来的当天是谁负责登记的,查不出来所有人同罚。”
辛须尝顿时感到背后一凉。
这股凉意是只有与这群人一同生活一段时间才能感受到的。微妙、隐秘而强烈的杀意,和不管不顾只向前看的决心和意志,此刻在他背后熊熊燃烧着。
自己真是不管到哪里都是两头挨打啊。
如果在这打起来……辛须尝觉得那自己也不用回供史殿述职了。还是跑到岸边跳回海里当鲛人吧。
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在不断咀嚼吞咽药草团而颤动的牛嘴。
不得不说,不管是按牛妖还是人类的审美标准看,这都是头无可挑剔的俊牛。
即使脸型因被塞得鼓胀的嘴有些变形、饱满的臀部后少了修长的尾巴,这只牛妖浑圆的大眼里蓄满了泪水和悲愤,笔直的牛角望之质地如玉,让人凭空觉得,这就该是只披锦挂彩、昂头迈腿走在游行队伍中的牛妖。
此时,那本被灵力摧毁得差不多的书籍也被驯妖人随手一扔,扬起一片纸灰,冷绿点点。他忙着呢,没空在这里陪这些人闹。
与此同时,辛须尝听到了背后同时响起的脚步摩擦地面声——亦或者这只是他心理作用产生的错觉。毕竟这群人在行动前从不会露出马脚风声,每一个动作都是奔着一击致命去的。
“……典礼。”辛须尝对离去的驯妖人背影说道。
而他没有回头。似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这句气若游丝下一秒就要断掉的话。
然而辛须尝像是刹那间换了个人,忽然目光如炬似篝火、声音清亮如玉罄:
“你说的典礼,是在今年中秋宫宴前白日举办的,他国贵族拜贺朝礼、本国贵族新继册封还有官员换代任命,都在这个典礼上进行。所以需要那么多妖在典礼上按序守矩表演游行,彰显国力。毕竟这不就是禁妖令的目的吗?让猎妖人驯妖,不仅是为了管理他们、制止妖祸,更是为了让他们和它们的力量都能收归国用、壮大国力。”
驯妖人停住脚步。这个来路不明十分可疑的人能从他刚刚吩咐的只言片语里猜出豢妖部收集有主妖的用途他不奇怪,道出典礼的具体环节不足为奇,说出驯妖是为了服务上层所需更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就这么字句清晰、准确无误地概括出典礼的构成,以及在大片猎妖人表面竞相归顺和背后揣测提防的狂潮中精准狙中禁妖令更为核心的宏大目标。
一般猎妖人只知道王都举办典礼意味着锣鼓喧天彩缎漫街,背后议论为又开始烧民脂民膏造盛世气象。
他们大概知道典礼上会出现许多王公贵族,本国异域皆有,新贵老臣俱出;知道昔日散漫的猎妖同僚会洗心革面,也知道许多霸山占野的恶妖会规行矩步。
但除了这些用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并改造力量的表象,他们这些对朝廷既索求又算计的人还能知道什么?
也许是偶然。也许真有过一位叫辛须尝的采史官,被这群顽劣刁滑的猎妖人们接触后、使了某些手段套出骗出甚至是逼出关于王都典礼乃至于宫内生活的细节处。甚至被他们套出一些只有从出生开始就身处权力中心圈才会拥有的观点。
驯妖人转过头,穿过一片未熄的残灰碎纸盯着辛须尝和其背后树立的黑影们,想这群人真的只需要简单处死吗?需不需要上报上级先挖他们的来历再挖来王都的目的?这群负责看管地牢的人每天又究竟在干什么?!
而辛须尝直视着他,无畏他眼中更暗沉的杀意,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以我这个被逮捕关押在地牢里的卑贱猎妖人能拥有的眼界和层次而言,我不该也不可能说出这些话。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纷纷扬扬的纸灰中落下一块小而方正的物体、正好落到栅栏旁辛须尝探出的手心里。
外面那本打不开的“书本”是他的第一道锁,里面这本方块小册才是他的心血所在。
这本小册平平无奇,用的是糙纸淡墨,记的是街谈巷说。但唯独其上覆盖的灵力——颜色像刚冒出砂砾岩层的萌芽——看似脆弱却极难彻底摧毁,是供史殿代代相传、保护史书免于火灾、水患、雷祸、土崩、风摧等不可抗力的独门秘技。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不用去核查?据我所知,八月十五的典礼筹划横跨两朝,就为了能够充分显国威、彰万全的这一天。如果我真是典礼上必须出席的下任监史尉,你承担得起知情不报还自作主张的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