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非得等到死到临头才会说话是吧?就跟之前一样,看到关清之为了保护你重伤才良心发现开始坦白身份了。”
驯妖人一行将挂彩牛妖铜皮关入牢内、猎妖人金吉带走后,童苏幽幽地看着辛须尝道。
辛须尝半是回嘴半嘀咕:“我哪知道豢妖部底下的人都个个随他们头子……个个都是疑心上长了个人、还自以为是先入为主,觉得自己的洞察力天下第一……”
晏琢笑着加入这场对话:“我得澄清一点:咱们辛大采史官当时貌似良心发现的成分有点少。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一直看着他,他也知道我在看他,而且如果他再不坦白,我就要先把他揭发了。毕竟谁让最后死……啊不是、重伤的不是外人,而是我们自己人呢。”
曲秋一看向现在已然出气比进气多的关清之,满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看他平常嘴巴这么厉害,谁都骂两句,到头来原来谁都护两下。算了,还好采史官大人有点良心,那群人临走前还让他们给关清之找个大夫来。”
童萝愤怒的声音从关清之惨白的脸上响起:“可他说关清之是他的奴隶!”
辛须尝郁闷道:“我如果不说他是我重金买来的奴隶,你觉得这群人会给一个普通猎妖人专门请大夫吗?”
童萝更生气了:“你说就说嘛,干嘛拉开我挡着他的手!”
“……因为看到他的脸,那群人才会相信,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刚好重病的他会是我的奴隶。长得美病恹恹,王都很多贵族的奴隶都是这样。或者说,如果他现在跟你一样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他们反而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奴隶。”
“可是……”
童萝还想说什么,却被卞采露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担心再发生一次清坊里的事,是吗?”
童萝低下头看着关清之的脸,默默良久,才点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辛须尝在心底感叹道,于是开口劝慰道:“没事的。清坊地震后,活下来且认识关清之的人又能有几个?我现在已经说了他是我的奴隶,只要他们之后去查证验明我的身份,关清之就基本不可能被别的贵族王臣看见了……”
曲秋一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开始回忆:“我怎么记得,除了居召芷和宁阀外,当时在岸上的还有个薄小王爷啊?刚刚金吉说居召芷还活着,你们觉得小王爷现在是生是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童萝更激动的声音响起:“我就说了——”
“不会的!”辛须尝半是安抚童萝半是自我安慰道,“他们就算顺嘴说出去这里关着个美人奴隶,也未必就会传到清侨王耳里;就算传到了,你看关清之现在的发型!不光病容憔悴还闭着眼,谁能说出他准确的外貌特征、还刚好让清侨王对得上号?不会的不会的!”
“这不是一个清侨王的事!你怎么还没懂啊!”
童萝平日随和,现在反常到几近失常的表现让站在旁边的童苏都惊讶到目瞪口呆。
他深吸一口气,吸得紧皱的眉心都有些抖动,试图平复情绪后,再开口看着辛须尝说道:
“我刚开始和关清之熟起来的时候,他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要不是自己长得这么美、早就死了。我之前只觉得他好玩又好笑,因为我从没见过这么爱惜自己脸的人,梳头发恨不得一根根梳,连擦眼角都用手帕按着吸干。有一次我在他身后不小心打个喷嚏,他的样子活像要啄死我。”
“可是等到了清坊,听说了他的身世经历后,我……我才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娘留给他的、且完全属于他的,只有他这具身体了。可是就连这唯一剩下来的,都……”
童萝说不下去了。他想到到达满月镇后、他给关清之换衣服和绷带时看到的景象。
此刻那两条肋腹之间环形伤痕和关清之擅长用的刀具,在他脑海里吻合重叠,最后变成了靠在他怀里关清之此刻紧闭如弯月的眼睫。
“……你们为什么都没发现呢?当时我割了他的头发和水蛭们换物资,他醒来后却一次都没骂过我、更没闹气跟我不说话。从那时我就发现了,不管是以前用过的刀,还是他教过我和童藤的骰子,亦或是他颜色很好看的灵力,他都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他,他都直接给自己剃光头了,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直到他在那颗大海参里看到了他娘亲的头后,我才总算在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暴怒表情……那时我才放下心来,知道他不是纯粹的自暴自弃。他只是想用这张脸无所谓地活下去,不想再被人注视、研究,更不想让这张脸再次只能透过牢笼看世界。”
“不要再让他被那些人看到了……至少不要再给那些‘人上人’机会发现他……我知道世事无常,不一定就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若有不测,我们还能拼一把挣生路,可他呢?他现在病成这样,如果真发生什么,我们又因为意外失散,他的下场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比我们所有人都……”
童萝哽咽地说不下去了,抬头扭脸向背对所有人的方向。
刚好是水蛭在粪坑边藏匿处的方向,它们此刻集体从人皮和湿土中冒头,发出细微又粘腻的声音。不知是否是童萝泪眼看去的错觉,他觉得这些作为嫩鱼籽的水蛭们也在心情复杂地看着关清之。
“……都什么?”
原本听得沉默的众人一惊。
“你什么时候醒的?”童萝顾不上擦泪,低头问道。
“在你咒我下场不得好死的时候。”
“我没有……”
“行了。不用说了,吵得我头疼。”关清之依旧是关清之,经常气息奄奄,始终说话难听。
但不知是不是大家的错觉,也许是以为这次他伤得格外厉害,说话语气比之前在马车上时轻柔温和了不少。
关清之其实是在童萝的第一滴泪滴到自己嘴角边时醒来的。
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天都没喝到一口水,又也许是咸涩的泪水落到舌面的那一刻让他的脑子应激想起了在海底的日子,总之他醒了,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挂在童萝下巴上数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在周遭一片黑暗里发光。
童萝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在嘴巴刚张开时被关清之忽然抬起的手背半遮住。
关清之的指甲半摘半抹去童萝下巴尖下悬挂的泪珠,泪珠马上顺着他的指节顺着流聚到他手背,沿着青紫色的细筋起伏。见状,他便背手一抹,顺便擦了擦童萝的半边脸颊。
“别说了。边说边掉,像口水。”
曲秋一用手肘捅了捅童苏的胳膊:“这是真要回光返照了?性子都变了,我记得他以前跟司初靠近点都会露出一脸嫌脏的表情。”
童苏看着他俩,露出自满又感动的表情道:“那毕竟是我弟弟。”
“你在得意什么?家里生了四个就你最不讨人喜欢,还不赶紧学着点”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