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诸位,不说十有八九,至少有四五成人都吃过玉欢意开的猎妖客栈做的菜。连现在这家客栈的掌柜和后厨在听到这名字后都激动得企图靠近,然后被更激动的客人们挤开。
猎妖战力,天外有天,不提强中更有强中手,还有术式刁钻以奇致胜者。
在强者如云的猎妖人圈子里,卖妖的不少见,但卖熟妖的确实很罕见。更何况是开卖好吃的熟妖的店,既给大家提供一个交换情报的落脚点,也能从下单的美味佳妖里获取除了口腹之欲外不认识的妖类情报。
“老板娘,我前几个月就是从你店那边过来的。看你不在还以为你是出去游猎了,结果竟然是来这里!”
“怎么,我来这里还要你批准?”玉欢意翻了个白眼,眼珠转动带得眼下的细纹被抻开。
刚看清她全脸的众人互相交换眼神,一句话不敢多说。
岁月不饶人啊。
而玉欢意虽然快将眼珠子翻到脑子里,但她从耳边忽然的沉默中早就明白其他人的小心思。
如果换以前,她一定把自己烟管里吐出来的烟全进去这群人的□□里再撑开。
不过——玉欢意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急速衰老,此刻的她连自怨自艾的心情都嫌多余——自己现在的脸,跟大家熟知的那张完全是两模两样。说到底,除了自己的术式风格,又有什么能让他人笃定自己是自己呢?
猎妖人的大限为四十岁。运气好的多几个月,运气差的……寿限是八十岁也没用。估计早被妖拉出来了。
而玉欢意今年三十五。原本她一直以为还有一段时间缓冲,结果作为极少数有机会“幸运”寿终正寝的猎妖人,玉欢意才发现,原来传闻中猎妖人的最后几年,生命力真的会像暑天放在厨房案板上的水灵小葱,一晚上就蔫了,只剩下缩在根部苟延残喘的水分。
她从没想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会和猎妖战斗时一样一瞬万变。
但是。
玉欢意翻完了白眼,眼珠子被泛着灰白的睫毛遮了大半、倒映着眼前众人的畸变倒影,平静的眸光一如之前几十年她坐在柜台上看大堂诸客的眼神。
但是,就像猎妖时面临的无数个生死分割点,哪怕下一秒就身首异处,只要是自己还活着的每一秒,都会站着继续出击。
“没想到这么多老熟人都来了这,”玉欢意往桌板上磕了磕烟管头,里面被抖出的烟灰跟桌面上的凹坑一起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我还以为我家客栈的常客都是硬骨头。没想到和我一样,最后还是上赶着投降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群中发出干笑声,“怎么能叫投降呢?朝廷的招募令上写得明白,符合条件入选后,虽然碗里的饭变成了公粮,但碗还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干的不还是以前的生计嘛。无非是猎妖驯妖这码子事,以前是自己千辛万苦找妖猎,现在是听人指派去咯。”
“确实。而且以前是揭告示拿妖换悬赏,猎不到妖就没饭吃;要真成了驯妖人,基本都是成队行动,就算没歼灭妖,顶多被扣钱。留得命在,还怕他们真不给饭吃饿死我们吗?”
玉欢意实在是觉得有点搞笑了,道:“我说,怎么正话反话全被你们说了?刚刚怀疑三头蛇没了是朝廷阴谋的是你们,现在列举驯妖人福利好处的也是你们。看在不少人光顾过我店的份上,我送你们一句话:动荡之中,最忌首鼠两端。”
兜帽戴着时和摘下后,玉欢意的话都是这么一针见血而不留情面。但确认了身份后,许多人听着这些话就没那么刺耳,甚至有些人还听出忠言逆耳的味道。
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我说大姐,”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挤到较前面的位置,大声说道,“你年龄大辈分高资历深是不假,训我们这些小辈两句我也认了。但我怎么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向着朝廷说话呢?这还没进去呢,我们说几句也不犯法吧?犯不着这么上纲上线的呀。”
玉欢意低头吸烟,没抬眼看这小伙子。也没说话。
周围人基本没大声讲话的了。偶有一两声窃窃私语和低笑,出现的时间短得难以抓住。
这小伙子见她没话反驳,语气也软乎下来一点,接着又说了几句:“你开头还说我们之中藏着官家的探子,就算藏着又怎么了?他们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们猎妖人对朝廷不满吗?先前打压甚至猎杀同行的事还少嘛?现在既然朝廷选择向天下广募猎妖人为驯妖人,不分国界,不咎过往,就是发现这天底下的妖是源源不断地生,人就不能把自己人接连不断地砍啊。大家都是从禁妖令中活到现在的人,不说冠绝天下,也是有几分看家本领的。朝廷招我们是因为我们有用,我们能猎妖,如果连我们这几句牢骚都受不了,谁会继续心悦诚服地归顺?这不得反了天了。”
于是,这位小伙子听到一直低头吸烟的玉欢意轻笑了一声,笑声混着烟雾荡在大家头顶。
这一声笑跟友善不搭边。但也听得出绝对不含任何嘲笑讥讽。
她手往后探,用烟管头勾上兜帽,一看就是起身准备动作的架势。有意无意的,她身边所有人全下意识做出了防守的架势。
玉欢意站起身,抬抬手,示意大家让出条路,往店外走去,道:
“你说得对。”
人群忽然都安静了。有的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离去,有的人看了几秒转头和同伴相视一笑,也有的人低下头皱眉看着脚尖。
那位发言的小伙子倒是人群里显得最无措的,但也没阻止玉欢意离去,抿抿嘴,选择继续坐回自己的位子喝酒吃菜。
玉欢意走到店外,眺望北边,能看到王都大门最上面的弧度出现在附近树林的最上端。
那一抹弧度是褪色的朱红,边缘因为岁月长久而变得模糊不清,看上去像树林深处蒸腾而出的红雾。玉欢意眨眨眼,却发现大门的边界其实清晰到锋利,和灰黑色的砖墙泾渭分明。
原来不是王都之门糊了。是自己的视力。
她又喷出烟雾地笑了。边笑边咳嗽。跟之前的笑一样,绝不和善,但也没有自嘲。
事到如今,她已然不会黯然神伤。猎妖人的一辈子太短,每一秒都要掰成两半过。
她已经到了决不回头的后一半了。
刚刚那小伙子的话点醒了她。她不该、也不会对还有其他许多选择余地的前一半的人说一些只有后一半的人才能懂的话了。
就像她前段时间,在地下集市找到阿黄时说的那些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