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干这行?”
坐在玉欢意桌对面的阿黄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似乎是没认出人的迷茫。眨了两下后,她眼中的迷茫渐渐被扇散,变成了不可置信。
玉欢意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但比起阿黄的神态,她更在意其微凹的双颊和结痂的嘴角。哪个混蛋干的?
阿黄其实并不难找。以她的人脉情报网来说。
正因如此,玉欢意才十分痛心疾首:“……你好歹也是我带大的,大妖小妖见了没一百石也有一万斤了。万家虽然是猎妖世家,也只是人,从人手里逃总比从妖手下逃容易吧?你就非得守在这转身都勉强的鸟笼店里?”
说到店,阿黄才如梦初醒般,竟快速伸手、一把抽掉跟着玉欢意说话的嘴角上下起伏的烟管,用力拍在桌上。
“本店禁烟!没看到我这店里全是书嘛?”
玉欢意怒了:“臭丫头,以前吃我的住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硬气?”
话是这么说,她也没夺回烟管,而是开始东瞧西看、特地摆出一副打量品评这小店的模样。
阿黄直接一招手,一群萤火虫妖马上从桌上摆着的煤油灯的玻璃罩中飞出,将烟管里的火苗尽数搬到灯芯里。
顿时屋里亮堂多了。阿黄也心情复杂地看见了更多玉欢意眼角鼻边的细碎皱纹,还有被照得毕露无遗的浑浊眼白。
玉欢意知道她在看什么。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再说了,她本来就是自己养大的,自己显得比她老很奇怪吗?不奇怪。
终究还是阿黄先开口:“……真没想到。”
虽然玉欢意觉得自己会不在意,但听到这个在她内心被预设过无数遍的开头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面上依旧是一副挑剔的考察样:“没想到什么?”
阿黄起身开始找茶叶:“没想到我们两个走后,店里的生意竟然会差这么多。你连好点的面脂都买不起了,操劳成这个样子。”
玉欢意一愣,属实是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眉毛一竖,随口骂了几句。但自己都忘记自己骂了什么,大概是因为骂了没几句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黄倒是泰然自若,找完茶叶找杯子。玉欢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捞出一只落满松烟末和灰尘团的杯子,用力往袖子里一掖一擦,就焕然一新地出来,再被扔进一把颜色比她眼白更浑浊的茶叶。
“坏了,我今天还没烧水。你来太早了,平常这个点我都还没醒。等会儿吧。”
看着阿黄理直气壮的样子,玉欢意长叹一口气:“你这算是在补偿自己过去的‘苦日子’吗?以前基本天刚亮就要起来备菜洒扫,做开店前的准备工作。现在可好,外面太阳都晒屁股了——虽然晒不到地下集市来,但你这个点还没起是不是有点过分?”
阿黄看了她一眼,一脸莫名其妙:“你也知道这里是地下集市啊。这儿晚上才算开业,我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你哐哐砸门弄醒,要不是你咳嗽了一声被我听出,差点就放妖出去咬你了。”
听了这话,玉欢意手指立刻勾起横在桌上的烟管,不客气地敲起灯罩,看着里面原本安静抱团的萤火虫妖抱头鼠窜:“就这?你要真放出来了,到时候你这小鸟笼店就要变老鼠洞了,光都没一点。”
阿黄重新坐回桌前,直接将手掌介入玉欢意就要再次挥下的手掌和灯罩之间,逼得她硬生生停下,直视她问道:“所以,来找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能出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养了那么多年最后还跟混小子跑了的没良心丫头呗。”
“哈哈,你要这么说,我也早遭报应了。”阿黄压根不介意谈起这些事,甚至开涮自己,“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那应该早就听说他干的那些好事,包括把我卖给万家二公子吧。”
“能不知道吗?前几个月,被他坑的苦主还到咱们店里砸场子了。”
阿黄看到玉欢意的脸上是切实出现了劫后余生的表情,不由得一惊。她刚要开口问是不是童芜去了店里,玉欢意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这死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三年前也是这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当初要是没他撺掇筹谋,你能离开我……的店?”
玉欢意越说越气,干脆直接将自己今天的来意也说出来了:“说实话,本来我就没指望他。自从小八死后,我就觉得他是越来越古怪,还以为是专精技艺的人都会变成这样的怪脾气,他要是能安分留下来,在我退休后就当个厨子帮衬你继续开店,结果他一天到晚吃饱我的饭后就琢磨这些事……”
阿黄忽然语气激动地打断:“我当然会离开。不管有没有他。”
玉欢意惊愕抬头,看到从阿黄指缝间透出来的灯光斜照在她的半张脸上,照得一只眼如蜜蜡虎睛,闪着怒光;另一只眼在阴影里浮出泪光,让玉欢意想起某天夜里后院井中的月亮倒影。
玉欢意联系自己说过的话,很快回想起是哪天夜里的月影这么黯淡凄惶——就是她游猎回店、伙计们同时告诉她小八和稠平死讯的那一天。
她发现自己真是上年纪了,回忆曾经时,脑中浮现的场景都像隔着层窗户纸,必须很用力地瞪才能看清当年发生的事。
“什么?小八死了?那稠平呢?!”
玉欢意风尘仆仆,刚卸下店里下一季的菜单原料,掌柜就蹭过来告诉她这件事。
“应该是猎妖死的。我们也没想到稠平还敢回来,但他喝得太多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小八是咱们店里的妖,按照规矩,稠平伤了店里的这类伙计,就该以命抵偿。”
玉欢意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听到掌柜的说到后面,火降了下来。是啊,其实自己之前一共收了七只妖,其中一只化人形没那么熟练,被一个客人误杀了,当时自己也是下令其他伙计让那个客人“抵债”了。
必须这样也只能这样。自己作为这群妖的主人,不光驾驭它们还要使唤它们开店,要是不立好规矩,不对杀害自己妖宠者下死手,只怕后果不光是店开不下去。
说到底,小八的本质是妖。和人死了是不一样的。
只是,平常它们有对它这么好吗?有这么团结吗?
想到这,玉欢意有点不快地开口:“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你们就自己动手了?”
关二的拨弄算珠声在一旁响起:“不干掉他,按照他当晚的德性,怕是要把店里本就不多的酒库存全喝完了。这家伙本来就欠了我们不少债,之前带小八出去游猎,也没见他带回来多少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山穷水尽到带着个小孩就去深入细蛇洞穴。夜长梦多,直接杀了损失最小,毕竟您这次出去太久,店里养着的很多妖都快没饲料了。”
“而且,”掌柜说到这句时声音放轻了些,“小八跟着稠平外出猎妖时,也没带回来太多食材。店里的事,它很早就帮不上忙了。就算等稠平清醒后,问清楚它怎么死的,也没什么用。”
伙计们说得对。玉欢意觉得一直积攒在身体里的乏累像突然开始起潮的海浪,扑得她额前脑后都是发麻的疼。
小八也算是稠平拉来的抵债货。这笔买卖是亏是赚已经不言自明了。
“下去吧。那就这样。”玉欢意挥挥手,自己准备上楼休息。
此时忽然突兀响起一个细微的声音:“那就这样?就这样咯。”
她惊转过头,却在连接后院和大堂的门帘下看到店里除了自己外唯二的人脸。一张刚说完话,带着令人不适的笑直视自己,脸上的笑意单薄得像张糊不牢的纸;
另一张则丰富多了,惊愕、悲伤、不敢置信,还有本来从未有过、但从此刻开始被种下并深植发芽直至长满全身的愤怒。
这两张脸此刻都与桌对面给她递过茶杯的阿黄现在的脸重合。
玉欢意懵懂地伸手,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接过来的是茶杯还是一颗一直被她忽视的孩子的心。
阿黄脸上挂着淡笑,刚刚她的激动情绪早就随着被烧开水的水汽一样散去,但同时分布进屋内的每一口空气,吸得玉欢意有点上不来气。
玉欢意明白。阿黄摆出这个表情,是因为她看出来了自己知道她在说什么。
自己没法再逃避了。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开店,看着人来人往算着财进财出,只要是不发生在眼皮底下的脏事、不影响店继续开下去,就继续抽着烟管,无视所有无用的情绪——这套只在自己年富力强的时候能被强制推行。
所以她不能继续奉行以前那套“有用即是正确”的行事风格了。她必须开口解释:
“其实,小八是……”
“不要说了。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吧。”
十年过去。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玉欢意惊愕地抬头,看向低头俯视她的阿黄。
阿黄现在的脸像是过去还在客栈里时,她和那个臭小子每日日常表情的重合,阴郁底色上套了层无所谓。而可怕的是现在两者都是真的。
见她愣住,阿黄扶着桌子坐下,摸着自己还有半片血痂的嘴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