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猎妖录 > 第399章 从始至终

第399章 从始至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赶紧全部吃完。剩一口,你一年别想睡觉。”

梦寐对“睡觉”的定义是指黑甜无梦的安眠。

妖七连连拱手:“我就算是头河马也得一口一口来吧。别生气了,只是刚刚你灵力飘散的轮廓……”

他顿了顿,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伤感:“特别像以前我还在客栈时,大家围桌吃年夜饭的样子。”

妖七站起身为自己布菜,他先打了碗发菜蚝妖汤,看着嫩若包水的生蚝跌进碗里余颤不止的样子,将这碗汤先放在自己的左手边。

“这是刚刚你脚——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在的地方,很像小八的发型。脑后梳个冲天炮,光看背影像个小姑娘。”

接着,他上手撕下一条陈皮藻泡鸭妖腿,搁在右手边的空碟子上。

“这是你刚刚左手灵力飘到的地方。线条特别像阿黄乱糟糟的头发。她吃不进妖,营养不良,头发比杂草还难梳开。”

看着妖七一头乌黑发亮但也乱蓬蓬的头发,梦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事到如今,又开始追念故人了?看你做了那么多菜,本来懒得说你,但能别再演了吗?”

“演?”妖七诧异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跟他们吃了十年的年夜饭啊,今天又是大年初一,昨晚忙着做悬金猎妖都没吃上口热乎的,今天肯定要补上。”

说完,他看着梦寐不断起伏发散的线条,恍然大悟:“啊,我的错。差点忘了你是妖。你知道年夜饭什么意思吗?知道大年初一和除夕的区别吗?”

这次他都没看到梦寐的反应,只有紧接着坠入的黑暗和回荡耳边的梦寐声音:

“第三次警告。”

于是妖七又体验了一次内脏刮痧。

他刚从聚集了所有噩梦的黏稠和回响的感觉中出来,就听到梦寐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一个破人类在高贵什么?连我零头的零头都没活到,还敢动不动考问我?未来两年的梦里你再把你的十几年活一遍吧。”

这次梦寐下的料明显更狠,因为他看到妖七这次刚从噩梦里挣脱的眼睛明显湿润了。但很快发现这是笑出来的眼泪。

妖七一边止不住笑,一边仿佛无事发生般继续布菜。

炸鳞鲈鱼妖的眼珠子抠出来,用鱼鳃骨扎着,摆在梦寐刚刚胯骨的位置——那个形态特别像有眼无珠的关二。给他补补眼睛,省得成天算错账赖他上错菜上。

蒸汽花甲妖的肉仁一个个剔出来堆在碗里,摆在他正对面梦寐小拇指伸出的方向——这活脱脱就是老板娘的烟管,烟嘴头下面吊着个小钩坠子,当初自己弄坏后还被擂了一餐。

还有这个,那个……

梦寐抱胸飘在一边,看着妖七忙活半天、剥这个夹那个,就是一口不吃,火气也随着灵力越来越膨胀:

“你是真有病?确实,长期处在我梦境的人类基本最后没正常的。”

谁知妖七置若罔闻,等九张空凳子前都摆好菜肴后,他用两只手臂撑着前倾的上半身,像一头兽类在满意地逡巡扫视自己的领地。

“我可是客栈里做菜做得最好的人。”他宣布道,脸上带着饲养员的欣慰和骄傲。

梦寐心里已经想好等妖七下次出去碰到别的条件适合的人类时“搬家”了。

这是他和妖七过的第一个大年初一。他此刻也希望是最后一个。

无它,单纯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演的这出苦情戏了。

这是在干嘛?在丢了朋友、卖了同伴后,恶人忽然在本该合家欢的春节时刻良心发现,并在连日的梦境里终于被挖掘出所剩不多的真心,紧接着现实里开始忏悔痛苦不已,直至此刻表演一般的发疯?

真没意思。梦寐兴致索然地想道,这样的人类他碰到过大概五十几个。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股特别的暖流汇入自己的灵力之中——这一般是因为妖七开始进食妖类了。这小子的血和肉特别能吸收妖的精华,就是皮和骨差点。

果不其然,他看到妖七正作咀嚼状,咽下去后就用湿淋淋的左手继续从汤碗里捞出生蚝妖往嘴里扔。

他的手近乎是直接插-进深口汤碗里,浸得左手中指上的白鳞巨蜥妖的护心鳞戒莹莹反光。

现在轮到行为开始像动物的环节了吗?不知道他吃完后多久会出去,自己在地下集市碰到另一个吸收妖类良好的人类的概率又是多少?

谁知此时,妖七主动开口问道:

“哎,你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吧?”

梦寐懒得说话。跟废物没有继续交谈的价值。

“我也觉得。”妖七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最后一粒生蚝,指腹压入其柔嫩的肉中,这手感和当初猎杀掏它时别无二致。

“你说妖吃人,基本都是生吃;人吃妖,却要重重筛选并开火动灶,还要调味摆盘。我从小就一直很奇怪,被关在笼子里的妖吃东西和看到坐在桌子旁的人吃东西,其实好像没什么区别。虽然一个吃得粗一个食得细,但肉到嘴边,那股子迫不及待的架势却是一模一样,真不知道是在在意什么。除了他。”

妖七陷入了回忆状:“他每次游猎回来,都会带回来点妖肉妖蛋什么的。阿黄吃不了,最后就变成每次专门给我带这些,他不吃,就趴在床头看我吃,眼睛亮晶晶的。”

梦寐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但不多。

妖七将蚝妖扔进嘴里。这颗不知道为什么,都是一锅汤里的生蚝,就这颗的咸涩味完全没去掉。

别的生蚝在翻滚的水里、在交织的发菜里,都完美融合了调味。只有它,和周围的同类、非同类都格格不入,依然留着一股惹人嫌的铁腥味,要不是外表看上去别无二致,简直还以为在吃金属呢。

跟自己一模一样。

“我其实真的分不清人和妖。不光光是因为在这种客栈里长大。老板娘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妖气,不光光是因为身上沾着洗不干净的妖血味。每次她把游猎的猎物扔到我面前时,我看她的眼神,总觉得和地上捆着的妖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开始磨刀杀妖,又觉得妖在临死前的眼神很像人。没有了那种未开化的混沌,也没有那种凭直觉本能做事的感觉,只觉得让人看了心里很安静。”

“那叫虚无吧。”梦寐道。

妖七看着桌上五色缤纷的各类菜肴。每类菜肴都是经过精心的调味,或油烹或盐焗,或腌制或搅碎,再经过其它配菜的点缀,以改头换面的姿态呈现在眼中。

妖七掰下一角被雕成汤盅的冬瓜皮,在嘴里嚼,既没有完全的植物清苦香气,也没彻底浸润油荤的润腻。

“但这些东西都不纯粹。”

他其实一直是个不需要也不喜欢中和的人。但偏偏世人爱吃的餐肴总要拿菜来消解油脂的醇厚,又要拿肉去浸毁果蔬的清甘。

“所以,我遇到小白时才那么惊喜。它和他太像了。都那么纯粹。”

“哦?纯粹?”梦寐不断往外散逸的灵力变得缓慢,几近于凝固在空中的熔金红晶。

妖七却又一转话锋:“梦寐,你知道人类怎么定义那些陪伴在自己身边且重要的妖吗?”

“妖宠喽。”梦寐脱口而出后,忽然意识到什么。

与此同时,妖七的心脏也像那颗先被挤压后嚼烂的生蚝。

“你,”梦寐面无表情,“该不会是在指我吧?”

于是他看到妖七脸上极度痛苦的表情中挤出纯粹的惊讶:“怎么可能?硬要说的话,我才是你的宠物吧。”

梦寐身上的色调都阴郁了好几个度。这种时候这个人类倒是精得很,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大概是知道此时要是笑出声,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吧。

不过现在看下来,妖七似乎是认真的。他的冷汗滴得眼皮都沉重耷下去几分,语气却丝毫没被疼痛拖累,干脆利落地继续说道:“你身上的那种纯粹,就是饲养我的食物。”

梦寐这么多年,在接触的人类那里听过很多形容自己的词汇,不论褒贬,情感色彩都很强烈。然而听多了,再极致的词汇也会变成在密库里堆烂的宝物,原本自带的璀璨也会因为泛滥而变得十分廉价。

但“纯粹”,他的确是第一次听到。

感受到身体的疼痛稍微松缓些后,妖七接着说道:“宠物到底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感觉不管是妖宠还是人宠,只有一个共同的最根本特点:那就是必须倚赖饲养者给予的食粮。有的饲养者会隔绝宠物的其他食物来源、令其不得不求助自己才能获取食物;但有的饲养者更高明,让宠物吃过好东西,从此余生再也入口不了其它。”

“他带妖回来给我吃时,我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觉得他在讨好我,但也不是很特别——因为他似乎对谁都是如此笑脸殷勤。再后来,我发现他每次都要看着我吃完,脸上还会浮现出巨大的满足。”

梦寐已经猜到了,滑稽得他笑出了声:

“他是看出了你的血肉能吸收妖物,在饲养你吧。”

妖七也跟着笑:“对啊。”

梦寐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慢慢凝成早知如此的嘲弄:“你们人类真没意思。多少年了这套一直没玩够,不过这次同类相残得倒有点新意,竟然是把你当家畜一样饲养……”

妖七忽然打断了梦寐,语调依然轻松,但那双凝视空中某个虚空之点的眼眸却越来越黑,挤出了最后一点光。

“咦,我没说过吗?他跟我不是同类。他叫小八,是我人生中第一只发现的人形妖。”

屋内一片寂静。

妖七自顾自地说下去:“在遇到你之前,我未开灵力,肉眼不辨。一客栈的妖啊,我只认得出那些关在笼子里待宰的,掌柜的,关二,他们披上张人皮,跟人一样打理店铺迎来送往,我一点都没感觉到他们的不对劲,真觉得他们和来吃饭的客人、和老板娘都没什么区别。”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专注盯着我进食的小八的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亮到我都看见了人眼底下的那对蛇眼。”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感觉自己心底像被点燃了一簇火,而且已经无法忍受回到之前没有火光的日子了。我想让这堆火烧下去,就必须找到能让它持续的燃料——也可以说是饲料。小八的眼神就是我找到的第一份饲料,明亮,纯粹,浓得手陷不进、牙咬不碎,只能一直捂在这里。”

妖七抬起带着银白指环的左手放在心口处,嘴角维持着笑,眉眼却像是烧尽的木柴灰,一踩就散。

“这完全不是我能在其他妖或人身上找到的东西。”

梦寐全身却像是重新开始燃烧的篝火,由暗转亮,星子与炽焰如梦境里的光影般不断延伸又消逝,生灭转变不休。

他收回之前的话。一切都变得很有意思,并且目测以后再也不会无趣了。

梦寐的目光落到妖七的左手中指上:“那只白蜥蜴妖,该不会就是你找到的第二份燃料吧。”

妖七慢慢地抬眼看向梦寐。梦寐发现他的眼底此刻充斥着他往日的梦境,空洞的内核上蒙着一层魇魅绮丽的光。

“可惜小白和小八一样,死得都太快太早了。”

“但小八和小白不一样,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死去。或者说,哪怕他真死了,我也一定要搞明白是为什么、是什么夺走了我的饲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旦接触过那种纯粹,所有的猎物食物都变得不堪入口。所以从他死后,我就立志一定要成为猎妖人,猎妖也猎人,找回或找到新的猎物成为供给我的饲料。我已经没法忍受那种空乏和饥渴了。”

看着妖七眼底因太过激动而泛出的泪水折射出的光芒,梦寐翻阅搜寻了经历的全部梦境,都未找到一处与其重合的色彩。

“梦寐,你不觉得我真是个天命眷顾的人吗?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机会,竟然还会有送上门来的第三次。”

梦寐此刻的光辉照亮了妖七目之所及处的每一寸:“你能暂时成为我的容器,当然是个得天眷顾的幸运儿。”

妖七直视着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梦寐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提到此处的话,不可回避就会想到洪覆那只傲气王八。他想想就烦得很。

但介于他现在心情确实非常不错,再加上他也确实认同妖七瞄准的第三个目标具备成为供给“纯粹”的猎物的价值。

“你找到的新猎物,或者说新饲料,是童芜吧。”

梦寐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寄居于此人的身体之中,对其梦境已经熟稔到之后都毫无必要继续注视了。毕竟看来看去,大体就只有两个梦翻来覆去炒冷饭。

在离开童家那天前的梦,无非是换汤不换药的要素重组。圆月。碎了一角。云朵。吸入天外。后院。深井。笼子。醉汉。哭泣。门前的烛火在眨眼。大堂的笑声响在脑后。被洞穿但没碎的蛋。还有半张脸皮。

而在离开童家那天后的梦,只有一个场景。

一片遥遥传来的哄闹笑声,一群近在咫尺的满堂笑脸,都像深秋飘落干瘪的桂花花瓣,落在那人被阳光照得清浅无杂念的眼睛旁边。

那对眼里带着纯粹的决绝,纯粹的锚定,还有纯粹的意志。

就像他和妖七现在传达给彼此的眼神。

收集到的线索已经开始重合了。他和他,想寻觅之物其实殊途同归。

“我们一起加油吧,梦寐。”妖七灿烂一笑,“祝我们都狩猎成功。”

梦寐看着他那双暗沉如洞仿佛灌不进一点光的眼底,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又亮了一层,像是要吞掉面前的黑暗,重复道:“祝我们都狩猎成功。”

(第四卷-史载千秋 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