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这是一年开始的日子,破旧迎新,过去的晦气会在这天被扫除,新的福气也会在这一天降临——按常理来说的话。
“天呐!大年初一不宜讨债呐!这会给今年破大财的呐老板娘!”
鼻青脸肿的男子缩在一张摆在墙角的桌子下面,带着浓重的口音含糊不清地讨饶喊叫道。
“呐呐呐呐你个大头妖啊!”
十五岁的少女就像被烈阳照着的树梢上最高的花,一举一动都带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炽热盛气。她一把拿下嘴角叼着的烟管,直接用烟筒头“啪”地击上桌子的背面,一口气将桌子朝天掀了个四仰八叉,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人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
“别鬼叫。还钱。”
男人真的觉得自己要和那张被高高抛到她身后半空的桌子一样,几秒之后就要面临被四分五裂的命运。
但显然,他没这张桌子幸运——他马上看到,后面的几个店伙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分别用手(还是爪子?)接住了四条桌腿。
“看够了没?”
白烟渐渐散去,眯着眼的老板娘简直像一头正在狩猎的肉食动物,没有放过被猎食者的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表情。
男子不敢说话。
“行,喜欢看桌子是吧。”
老板娘往后一仰一翘腿,正好坐在伙计火速推到她身后的板凳上。
“我玉欢意的猎妖客栈,最不缺的是菜,但最缺的就是桌椅条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男子抱着头抬眼接话。
“因为老娘开的是客栈!”玉欢意劈头盖脸一顿吼,听得身后已经列队排好的伙计集体一哆嗦,“客栈是什么?我给你菜,你吃完菜给我钱,我再拿钱买桌椅!没钱就没桌椅!听懂了没?”
男子点头如捣蒜。
“听不懂啊?那没事。”
“不是,我听懂了……”
“听不懂的人有听不懂的清账法。”
玉欢意右半边牙口咬住烟筒嘴,手往背后一勾,账房关二立刻呈上去年的账本,她低头用右手“哗啦啦”地翻了起来,左手则顺手扯下客栈半空悬线上的菜名水牌。
“从最近的开始说。十二月二十,稠平,送来火蚁三缸,大肚牛一头。”
看上去明显有点年纪的男子听到此,对着刚及笄的少女满脸堆笑:“都是小的孝敬您,该做的。”
自己的话被人不识趣打断,玉欢意含着烟嘴的舌头狠狠“啧”了下,身后的掌柜马上冲上去挠了稠平嘴两下。
“嗷——呜呜……”稠平的尖叫还没飘出来,就被关二用擦柜台的抹布给塞上了。
稠平刚被开了豁口的嘴角此时又被强行撑大,直接往外滋血珠子线了。有一条滋得高,直接喷上了玉欢意的账本封面,但她倒是不介意。反正上面已经有够多类似污痕了。
关二倒是生气了。塞完抹布后顺带着用藤条算盘给稠平的头又来了下。
这下被打的,稠平再泪眼朦胧神志不清,也看明白了——关二,掌柜,还有店里其他的伙计,他们此刻露在袖口外、揣在衣领里还有挠着屁股的“手”,其实都是猫科动物的毛茸茸爪子。
玉欢意将手肘搭在翘起的腿膝盖上,身子前倾,叼着烟管一抖一抖地说话喷气:
“还是十二月二十,稠平,饮盘角鹿酒五坛,吃雀尾羊肉二十斤。全年欠还相抵后,你还欠我一百六十三两银子。”
稠平急了,哪怕嘴里塞满了带着浓重鱼腥味的抹布,也断断续续地喊出来了:
“不儿……额又不是猪,怎么吃饿逝尽漏啊!”这黑店啊!
“这二十斤是没全进你肚子里,但你喝多了酒爱吹牛耍酒疯!当天晚上是你说请全客栈的客人吃肉喝酒!自己想想有没有这回事!”
玉欢意疾言厉色,全然没了平时待客时的分寸拿捏:“我忍你一年了,去年年底也是这样,要不是你当时给我带来了点好东西,也不会今年还由着你赊账。我这是开客栈,不是喂乞丐!行,刚好客栈里上次被你耍酒疯碎了张桌子,桌板就用你的背骨还,桌腿就钉你的四肢!上!”
伙计们马上用嘴衔着各种工具四脚着地一拥而上。
“噔等蹬蹬……!额今年也有!”稠平这下直接站起来了,甚至扯掉了被塞在嘴里的抹布。
“我今年了也带来了好东西!你先看了再说!”
稠平的口气不小,听得玉欢意“嗯?”一声柳眉倒竖。
这含怒的眼神一扫过来,稠平刚烧起来的气焰立刻矮了半截:
“我是说,您先过目下,再定夺要不要拿我当张歪脚桌子也不迟。货就放在店门口,我刚到这就被您给一脚踢进来了,刚刚实在没机会开口啊。”
“我踹你是为什么不明白?”玉欢意边冷笑往后一扔账本,边一撩裙放下腿站起来往店外走去,“你当老娘眼瞎?大年初一的好日子,你天还没亮就鬼鬼祟祟摸到我店门口,还提着个大木桶,我还以为你要泼油点火烧了我这黑店呢。”
“这这,这说的哪儿的话啊。”稠平顶着汗涔涔的油额头就跟着往外冲,刚抬了没两步就被旁边的关二故意伸腿绊住,一下子人没收住、直接倒成个囫囵团子,一路滚到店门口。
“哈哈哈哈哈。”
店伙计们集体发出新年第一笑。笑口常开,财运自然来。
“哈哈坏了。”掌柜是第一个收住笑的。它看到成团的稠平就要撞到老板娘脚后跟了。
而老板娘此刻刚好站在店内店外的交界处,一只脚踏在店内地砖上,另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提着裙子弯着腰,出神地往木桶内望。
它从没见过老板娘这种表情。她的侧脸上竟然出现了迷茫。
这个在切菜剁肉分解妖时麻利得让人侧目的人类,第一次露出了不知该拿其怎么办的表情。
毕竟按照被她收(打)服的伙计们对她的了解,尤其在是第一个被收服、在客栈内资历最老的掌柜看来,她看待事物的目光只有两种形态:能吃和不能吃。
能吃的都在后厨。不能吃的在大堂。就像现在一样。
就在稠平就要撞上玉欢意时,她猛地回头,目光一凛,抬脚踩住稠平的头,用烟管直接拎起木桶的把手扔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玩意儿?”
稠平努力抬起头,满脸谄媚:“人啊。”
玉欢意抬手就是吩咐:“把他给我拉下去剁了,肚子红烧腿凉拌,等过两个时辰开店了跟客人们说这是新年大酬宾的赠菜。”
“别别别!!”稠平一听就从地上蹿得老高,拎起木桶调整角度,试图让玉欢意好好看看桶内这三张可爱的小脸。
“这可不是一般的人……好吧,虽然只有一个不是。您都拿妖当伙计了,绝对会对这种货感兴趣的。我敢打包票,您把这个养大,将来的收益绝对大于您扔给他们吃的几口剩饭剩菜。另外两个平货就当我送您的预备杂役,养人用的饭菜总比养妖的开销小吧。”
“嘶——”一片低沉的猫吼。伙计们忽然开始不安躁动。
“叫什么!”玉欢意一吼,登时世界寂静。
随后,她将烟枪调转了个头,用挂在烟嘴头附近的钩状吊饰钩起其中一个小孩的衣领,这个看上去不太会闹的样子:
“养大算什么,问题是养得熟吗?你瞧瞧这脸色,还不如我养的这几只大猫亲人,看着长大了就是个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货色。”
而且这三个孩子看着也太小了,牙都没长出几颗。玉欢意心里直犯嘀咕。
她刚刚的话是随口说的,这孩子看着不讨喜是真的,但谁能凭一个弃婴面对陌生大人的脸色来判断他长大后怎么样?
而稠平这时候倒是格外机灵,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有戏。
俗话说得好,买货的才会嫌货,老板娘要是真不想要,早就二话不说连自己带桶一块倒进后厨的大锅灶里咯。
于是他赶紧上手将被挑起的那个孩子抱下来,喊着“错啦错啦”,然后将另一个男婴的衣领小心翼翼地挂上烟杆的挂钩,活似上称量货。
“这个才是我刚开始说的那个。”
玉欢意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个看着更不怎么样。更是一脸奔丧样儿。”
“哪儿的话啊。孩子这不还没长开呢。再说了,”
稠平神神秘秘地靠近低语道,
“您其实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吧,哪有妖化人形会化小孩、尤其是婴儿的呢?您就不想养大看看会成为什么吗?我确认过了,这就是只天生就能化人的小妖!极品!这也是我偶然机缘巧合得来的绝顶尖货,在手里倒腾了好几个月,确保没风险才准备孝敬您的。这么说吧,要是以后这些崽子砸了您店招牌,我就提头来见。”
“你现在就可以。”
玉欢意刚要抽钩而去,却发现另外一个小孩正在不断伸手,似乎是想阻止她没轻没重钩衣领勒孩子脖子的暴举。
这是个小女孩。看着是比另外两个顺眼多了。一看就眼里有活儿。
她又将眼神转向了另一个。
这个就不太行。看着就一副自闭的样子,不哭不闹但也不说不笑,就睁着两个眼珠子到处看看,但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在他脸上反映不出来。说不好是幼年老成还是单纯的智障。
而被她吊着的这个小妖,明显就乖觉多了。被吊着晃久了还以为自己在跟它玩,眼神一接触,还对自己露出甜甜的笑。多少带着点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天赋。
当个跑堂的倒是很适合。
稠平还在添柴加薪地鼓动:“瞧瞧,多听话啊,这纯良的小眼神,这禀赋,以后不管您拿来当店里伙计使唤,还是派出游猎收货,肯定没问题啊。不、不用您以后操心,等他之后能走能跑了,我负责带它调-教它,它打来的猎物都归您,我一根不沾。”
“就算你以后带它猎妖,它现在已经是我店里的了,从现在开始跟你没一分钱关系,以后也不许你在他们仨面前乱说一个字,懂?我最烦账目和关系黏黏糊糊扯不清楚。”
稠平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过往的赊账算是被一笔勾销了,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这就是您捡来的弃婴,我就是个店里的常客,什么都不知道。”
玉欢意倒是沉思发愁上了。
自己的岁数,养孩子倒也算够,就是一养养三个,自己还有一窝猫,玉欢意不确定自己之后是否真的拉扯得动。
这时,她慢慢将目光转向了正在舔爪背毛的关二。它舔毛的样子看上去非常专注和慈祥。
关二感受到主人的目光,脊背上的毛随着头颅慢慢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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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大年初一了啊!”妖七对着一桌子菜激动地感慨道。
从上俯视,摆得满满当当的饭桌边绕满了一圈空圆凳,和他那颗因近日疏于打理往外翘毛的头。
“你这是要吃完后冬眠?”梦寐从他往外摊开的手心印记中出来,好奇地围绕着一桌子菜转。
“虽然知道你能吃赛蝗虫,但今天怎么这么多?”
梦寐今天睡够了,灵力也在有条不紊地恢复中,出来一看桌上的菜还全是自己爱吃的妖做的,心情马上好起来,难得多问妖七几句话。
毕竟平常一人一妖的交流基本只有“该吃了”“吃什么”“再不吃就爆了你”。
尤其是从离开童家后。
妖七看着飘在饭桌上的一坨梦寐,忽然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端详起他来。
“我问你话,你聋了?”梦寐看着这小子半眯起眼的样子就不爽。因为这模样特像龟在狩猎前眯眼装死实则暗中观察怎么下口最好的神态。
“别动。对,就这么盘着。”妖七甚至直接站起身子,动手指挥起来,“你腰这块的灵力再下去点,膝盖的这块再隆起点,就更像了……”
下一秒,他全身七经八脉就像桌上的妖菜,死透了一般,支撑不住站立着的姿态,直接往后仰去,连人带凳一起倒磕在地上。
他的视界也出现一瞬间与现实脱离的恍惚,浓赤错金的色彩互相搅合,最终猛地定型成两颗眼珠,以近乎侵-犯的强度烙在他心底,伴随着滚烫烙铁合在血肉上的滋滋触感和甜腻的烧焦腥味。
再下一秒,从梦境中脱离出来的他就看到像不停往下滴落着颜料的梦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第二次警告。什么东西,对我指手画脚?”
妖七直接鼓掌:“太厉害了。真期待你灵力完全恢复的样子。”
随后,他感受到原本近乎停滞的血液像决堤的洪汛,开始粗暴地往前流动。痛觉护送着知觉回到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紧接着就是被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推背给提溜起来。妖七又连人带凳地恢复坐立的姿态,耳边是梦寐的吩咐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