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有了想要离开大梁的念头,但就像娜布担心的,布耶尔怕自己后悔,所以迟迟未下定决心。
直到一人病重的消息传来。
方钦。
长庚登基后,方钦因为倒戈站队及时,他这一脉并没有如方家其他人般被清算,保住了官位和这个小家所有人的性命。
然而神明的存在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十多年来迫使他一直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做事,丝毫不敢懈怠。
也因此,他的病榻前迎来了一抹洁白的身影。
方钦艰难抬眼,看着这位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看着她近二十年未曾改变的容颜,他问道:
“国师大人……您既是神明,那能否告诉我,后人会如何评价我这一生功过呢……他们会觉得我是国士,还是一个连亲爹亲族都能背叛的小人……致使世家覆灭的罪人呢?”
布耶尔沉默了一会儿,方钦不知道她在这片刻里想了些什么,只听见她说:“你自幼饱读史书,应该清楚皇帝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它是秦朝始皇帝造出来的词,世家同样如此。草木秋冬枯萎,星辰终会湮灭,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在人的文明中,最重要的是‘人’,是最大多数的‘人’。所以……你若想要论功过,那便问问自己,活过这一生,都为天下人做了什么吧。”
方钦怔住,片刻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神色释然了几分。
“这回答果然是您的风格,一如既往的通透温柔……多谢您为我解惑。”
“但,纵然草木荣枯有时……下官仍愿您如松如柏,岁岁常青……”
岁岁常青……
布耶尔垂着眸,无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隔日,方家发了讣告,户部尚书方钦因病逝世,这位历经元和、隆安、太始三朝的老臣在太始十八年与世长辞。
同年,大梁国师与其二友亲自带队,出海寻找良种,隔五年便回来一次,从未延误。每每归时总能带回来许多新奇作物,休整不多日子,又匆匆整队离去。
一日,阿赫玛尔正用刚学来的当地语言与一个土著交流,准备以物易物,他身畔的布耶尔忽然死死抓住他胳膊。
这地方终年酷暑,随行的船员经了不少大风大浪都挨不住高温暂留海岸处,娜布留守坐镇,未同他俩一起深入。
所以,也就显得脸上几乎失了血色的布耶尔格外不对劲。
“阿树!”阿赫玛尔也顾不上旁边神色疑惑的土著,顺势掺住布耶尔,“发生什么事了吗?别急,慢慢说。”
“阿蒙……”布耶尔看着他,几乎是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疼。
“顾昀,走了……”
阿赫玛尔一愣,朝土著语速飞快地说了句“东西不要了!”,拉上布耶尔就朝船队所在的方向赶。
然而,虽然三神已用最快速度返回大梁,中途也不惜花费了不少神力,却还是迟了。在顾昀离世后,一向身体康健的长庚当晚便病倒,未能等到他们回来。
已经登基有些年头的李琤亲自操持皇叔公和皇叔兼太上皇的葬仪,将装有两颗帝屋果的盒子遵太上皇遗诏交还国师。
在曾经借住过的侯府院落里,布耶尔将两颗翠色的果子轻轻捧出来,浅绿的光抚过,两道熟悉的身影浮现在三神面前。
他俩外表正值盛年,微笑着向三神看来,那笑容中带些许难以觉察的复杂。
有曾经钟老将军那一回的经验,两人没什么茫然与意外。顾昀往长庚跟前凑了凑,借他眼睛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感叹道:“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记不清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好久不见呐,各位。”
“忘记了多可惜,我一直在帮侯爷记着呢,”娜布轻轻笑着,声音中夹着丝丝哽咽,“侯爷可是,玄铁三部一支花呀……”
“……怎么还提这个。”听到久违的自夸,顾昀不由得一尬。
“噗……”长庚在顾昀恼羞成怒拍他之前,赶忙转移了话题,“咳,嗯……能问问谥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