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视线从顾昀眼角细纹上挪开,移向天边那团柔软的猫猫云。
一直被布耶尔下意识回避的问题,今日终于借着怀里渐渐没了温度的小小身体,跳到了她面前。
云渺纵然长寿,也只能伴她十来年……被她同样当作家人的顾昀长庚他们呢?
他们是普通人类,就算养生养得再好,不过百岁寿数,总有一天,她要再经历一次……或许不止一次今日的事。
到那时,她是不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昀叫她别伤心,说他去了天上,指不定能捞个神官当当吗?
心头阵阵痛感愈发明显,布耶尔张了张口,蓦然低头,遮掩住眸中水色,到底没问出声。
等娜布和阿赫玛尔回来,听见云渺走了也很是难过了一阵,不过没多久,他们的情绪便从怅然转成了担心。
在第十一次看见布耶尔的手习惯性往身边一探却摸了个空,怔在原地一瞬又若无其事收回去后,娜布跟阿赫玛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相同的意思。
娜布直接了当:“阿树,陪我出去乘个凉吧?”
布耶尔回神,抬眼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于是片刻后,国师府的铁傀儡们沉默地看着三个主人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好好的平坦院子不呆,拎着坛酒三两下跳上屋顶。
近来天气很是不错,天空没什么云层,入了夜繁星漫天点缀,苍穹之下,远处万家灯火汇成地上的星河。
待布耶尔找到心仪位置坐下,阿赫玛尔将一碗酒递到她跟前,醇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去岁沈老爷子送来的。”布耶尔伸手接过。
阿赫玛尔“嗯”一声,“老爷子的酒如今成了京城里的稀罕物,逢年过节也就给隔壁跟咱们雷打不动送几坛过来。”
碗里酒液清透,映着一弯明月,众星拱卫在旁,布耶尔静静看了会儿,将月亮和星星一饮而尽。
“阿树姑娘!”
听声音是顾昀,布耶尔寻声望去,果然看见顾侯爷站在两府之间的墙头上,冲他们挥手。
娜布探头笑道:“侯爷晚上好啊,要不要也上来一起赏月。”
“娜布姑娘晚好,我……”
“顾子熹!快下来,小心摔着。”
没等他应声“上房揭瓦”,另一道声音就模模糊糊传过来,不用说都知道那是谁。
顾昀无奈,只得冲他们道:“下次一定!”
“诶,侯爷运气不好,被逮了个现行啊。”娜布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感慨道。
布耶尔轻笑几声,笑完又渐渐开始发呆。好不容易把人弄开心一会儿的娜布无声叹气,在她看不见的方向冲阿赫玛尔皱了皱鼻子。
阿赫玛尔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这两个在布耶尔身后正暗中交流,就听她忽然开口。
“我想离开这里。”
阿赫玛尔惊了一下,犹豫道:“离开……京城?”
“……离开大梁。”
娜布劝道:“阿树,人族寿命虽短,后面也还有几十年可以相伴,你从前身边那么多信徒贤者并非不知道,这是逃避。”
布耶尔沉默低头,雪白的发丝垂落,挡住大部分侧脸。她凝视着手里吊坠,一个小巧透明的琉璃瓶,装着几缕白色毛发,是布耶尔将云渺埋入土中前剪下的。
半晌后,她说:“我知道……可我就不能逃避一回吗?”
她声音很轻,夹杂着自己可能都难以察觉的委屈,几乎要散在若有若无的晚风里。
但身侧两位听力远超常人,轻而易举就捕捉到那恍若呢喃的低语,看不见她的神色,视线只好落在她的手上。
晶莹剔透的琉璃反射着清冷月华,躺在素白的掌心中,像是一汪苦涩的眼泪。
自相遇那刻起,离别就已经开启了倒计时。与其煎熬着等待哪天数字猝不及防归零,或许……不如由她先行一步。
娜布咬咬唇,倾身紧紧抱住她。
“当然能……只是……”
……只是我怕你将来会后悔。
有些星光抵达眼底需要千年,而灯火熄灭只需一瞬。
阿树,你真要背过身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