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两江的寒风还要冷个千百倍的,是方钦的心。
明明身处温暖如春的室内,旁边还有不断散发着温和热量的暖炉,他心底生出的寒意却仿佛要将全身血液尽数冻结。
一切皆因面前这个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夜半前来向他告发的事——他的亲爹方大学士,暗自拉起一干拥立过先帝的老豺狼,密谋造反清君侧,截杀雁王。
方钦在听清楚小厮说了什么后,恨不得立刻冲到方大学士面前去,死命抓着他肩膀晃,看看能不能将他脑袋里进的水晃出来,更想大声在他耳边吼:你知道你要招惹的是什么存在吗?!
然而,就在方钦要这样去做的时候,书案上画有树形图案那张纸的一角,蓦地闯进他的视野,白发神灵的话划过他心头——
“倒是你,方钦。不会觉得自己真能将这辆失控的马车,拦在深渊之前吧?”
……是啊。
告诉他爹国师是神明,又能如何呢?他会信吗?信了之后呢?就此认命俯首称臣,还是在这上面做文章,散布谣言称国师乃妖物异类,加以攻讦,然后逼得她直接掀桌?
存在维度高过一定层次后,她愿意亲自下场跟他们玩政治游戏,都成为了一种恩赐,真逼迫国师翻脸掀了桌,后果没人能承受得起。
而他就算拦住了这一次,下一次也能拦住吗?国师提出的改革明摆着在朝世家的心口捅刀,是就这样任其血流如注忍耐下去,忍下她捅来的第二刀、第三刀……直到失血过多倒地死去,还是奋起反抗直接造反,好叫国师顺理成章清干净一切阻碍推雁王上位,然后继续她的改革?
不管怎么选最后都是死,无论哪条路,国师的改革都将会推行下去……
——阳谋!
方钦颓然跌坐椅上,身在局中,他居然直到现在才看明白,这是一场明明白白、彻头彻尾的无解阳谋!
盯着那个大树模样的标志,他枯坐了许久,直至晨光熹微,书房门口的一点动静惊醒了他。
“……爹?”
方钦转动干涩的眼珠,抬头看去,那是他的幼子,小家伙神色担忧地看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启儿怎么来了?”方钦招手,示意他过来,“这会儿不是该去上早课吗?”
“是要去的……”小家伙窝进他怀里,仰头看他憔悴的脸,眼睛黑亮亮的,“但启儿看爹爹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来给爹爹问过安再去。”
“……好孩子”方钦环着幼子的手臂紧了紧,接着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爹没事。”
他无声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道:
咱们家,也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