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给您的,可远比雁王能给的多,国师大人当真不考虑?”方钦倒也没急,语速不紧不慢。
“一辆向着悬崖狂奔而去,注定摔得粉身碎骨的马车,我是不想上的。”布耶尔笑了一下,“倒是你,方钦——”
“不会觉得自己真能将这辆失控的马车,拦在深渊之前吧?”
见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真正打算,方钦紧紧盯着布耶尔,“我是不能,那大人您呢?”
布耶尔抬手折了条树枝,轻点两下水面后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水中锦鲤没有被她动作惊到,反而纷纷跟着跃出水面,追随着枝条划过的轨迹,一时之间,池中热闹非常。
“瞧,这些鱼儿活泼机灵,能感觉到我的气息,所以愿意追随枝条跃水而出,而你说的……太晚了,若马尚且清醒还能一救,今已无力回天。”布耶尔将枝条插入池边土地之中,丝丝缕缕的光落在上面,枝条上抽发出新芽,想来下面也生出了根。
她眼中有绿芒一闪而过,“我所能做的,是让路两边的灌木再茂盛些,给想活命者一个机会。”
捕捉到那抹翠绿,再加上眼前之景,方钦证实了他早先的猜想,大梁尊奉的国师极大概率不是人类,至于是妖是仙还是……神,都没太大区别。
“……”
颓然之色浮上他的眼底,方钦肩膀似是往下塌了一瞬,又立刻挺直,拱手行礼道:“打扰国师大人,下官告辞。”
正转身要走,却听布耶尔轻叹一声,叫住了他。
一张巴掌大的纸凭空浮现于他面前,纸上画着图案,看轮廓像是一棵大树。
若是顾昀在这里,会发现这图案跟他当初遇到布耶尔时,落在她手边的吊坠一模一样,正是须弥的标志。
“没到悬崖边,便还来得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界时将它给雁王。”
盯着那标志半响,方钦颤着指尖拿到悬浮空中的纸片,仔细收好在怀里,向着池边的人深深一拜。
布耶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在他走后,娜布跟阿赫玛尔从屋内出来,行至布耶尔身侧。
娜布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神力催生出的新芽,阿赫玛尔则抱臂感慨一声:“虽然阿树你当初没怎么掩藏行踪,但这家伙能敏锐察觉且探查到这个地步,还敢独自来咱们府上,确实有几分胆识和本事。”
“国师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阿树这么温柔善良,他有什么不敢来的?”娜布道:“不过……这位方大人差不多算是世家那边的领头羊了吧,他真会放弃他的家族吗?”
“……几乎每个孩子,都会被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你长大后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布耶尔回忆着,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上一回祈明坛事件前的密谈里,我曾引着他露了不少心声,其中甚至包括他回忆起的少时愿景,若要做官,便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国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先生这四句,布耶尔读到时感慨颇多,也让方钦念到了现在,叫她窥见他浸在染缸里,依稀尚存的一点纯白。
“只是世家托举他到了如今的地位,娜布,如你所说,他要下定决心,怕是不易……如此才能,却为家族所累,到底还是让我有点心生不忍。”布耶尔解释道:“而那薄薄的一张纸,确保的也只是长庚接到后愿意见他一面,能保留下多少东西,全看方钦自己还剩多少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