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羡由跑过一段极长的回廊,没有穿鞋,脚下石砖冰得刺骨。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感觉胸口闷得厉害,整个人惶急无措。
跑过廊角,忽然四周大亮。夏羡由遮了遮眼,定睛去看,却吓得定住了脚步。
蔺晨霜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望着易白的方向,人却不再动弹。
易白靠着石阶,满脸都是血,她试图和易红说话,嘴里却只是狂冒鲜血。
易红双手撑着地,膝下血水糊成一片,浑身都是血污。她喘.息短促,像被掐住了般挣扎着把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夏羡由想扑过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肉.体,仅存一团绝望和痛苦驻在这儿旁视着一切。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月光铺洒在她毫不凌乱的发丝上,给她增加了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场。她非常冷静地看着面前瘫倒的三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空气中看到灰尘一般。
“为什么……”易红几乎要跪不住了,艰难挤出三个字。
霍洋然没有回答,只抬起手中的剑,朝易红的方向轻轻一点。下一瞬,易红的身躯像干裂的泥人一般碎裂开来。
窒息感像浪一样涌上来,把夏羡由整个人都吞下去又吐出来。她想要尖叫,想要跑走,却没有肉.体可以做出这些动作。种种繁杂的情绪一下又一下砸在心头,让她胸口越来越沉重。
周围明亮的一切在沉重中变得昏暗,又完全消失。五感尽失之时,却感觉有熟悉的味道钻入鼻中……
夏羡由猛地惊醒。
黑暗里,一双真实的手臂从背后圈过来,像要绞碎人一样勒住了她。
那让人熟悉的味道有了答案。她们曾夜夜紧贴在一起。
夏羡由全身僵住,脊背一寸寸发寒。她缓慢地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见背后的人散开的黑发贴在她肩颈。
这是极天门弟子们最畏惧的执法堂,软禁夏羡由的房间还被下了禁制。可霍洋然还是出现了,宛入无人之地。
“你做噩梦了。”霍洋然贴着她的耳侧说,声音放得很轻,就好像她们只是躺在霍洋然房间一样语气平常,“你一直在喊,晨霜,易白,易红。”
这三个名字被霍洋然说出来,像是梦里的血要从夏羡由的胃里涌出一般恶心。夏羡由喉间涌上一阵酸意,几乎要呕出来。
她立刻推开了霍洋然:“你怎么进来的?”
霍洋然纵容对方推开自己,却又在对方推开自己后重新搂了回去:“当年涵涵都能潜入执法堂杀史星,如今我想要进来,难道会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夏羡由先前做了噩梦,浑身冒汗,一下子被霍洋然偏低的体温贴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的梦里有我吗?还是只有别人?”霍洋然轻声问。
本想再次推开人的手停住,夏羡由合上眼,不再推拒,只一副不愿面对的心死模样:“你来做什么?”
这副予取予求的样子应该让霍洋然满意才对,可是霍洋然的心仍是阴沉沉的。
她不该来的。揭举夏羡由已是乱了计划,拔出李秀这个安插了多年的钉子更会让后续很多事情无法实施。严裕达早就盯上了她,执法堂如今也盯上了她。她现在应该什么都不做才对。一有不慎,必定粉身碎骨。
可是霍洋然不甘心。
的确,霍洋然的打算是阻止夏羡由去扬志城。在她的想象中,连蔺旭阳死去都会痛哭着和自己对质的夏羡由,必定会对她的说辞异常愤怒。夏羡由会把她的身份和做过的事情抖得一干二净,会被气哭,会咒骂自己。二人各执一词,执法堂无法定论,她们皆会被关押。然后李秀再出场,给出证言和证据,一时形势陡转,夏羡由的罪名会被钉住,她身边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她会吃苦。吃苦才好,吃了苦才知道她指责自己的那些话有多可笑,才知道自己之前对她有多手下留情。
然而,夏羡由被押到执法堂之时,却没有一句反驳。冉乐长老问她:“你可有问题要问洋然?”
夏羡由淡淡地看了霍洋然一眼,又移开眼神:“弟子没有问题。”
那眼神让霍洋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在很久之前,在夏羡由出现之前,史星那群人曾抓过一只幼犬耍玩。那只幼犬毛发乱蓬蓬的,逃到了她的脚边,嘴里发出可怜的哀鸣。史星让她把狗给自己,霍洋然没有多大反应,弯下身子捡起狗,递给了史星。史星接过狗,将霍洋然踢翻在地上。被史星抓在手里的小狗俯视着她。哀鸣换作了“呜呜”的低泣,它那黑得发亮的眼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