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第一学期结束,我要回村里。
临回家前我去了大伯家,并给家里打电话,说要过两天再回去。
我在大伯家的楼道里,见到一辆废弃的自行车,车把坏了一个,轮胎都坏了。我一直想要一辆自行车,但一辆车300多块钱,我买不起。我就想把这辆被遗弃的车弄出去,找个地修一修。但我不知道它是谁家的,就问大伯,大伯也不知道,我就没再往下说。
趁没人,我偷偷去扒拉那自行车,它被很多杂物压着,每拉动一下,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一响我就赶紧跑开,确定没人再去拉,重复很多次。我害怕,这是偷东西,不管它有没有人要,可它是有主人的。
絮儿打来电话,打到大伯家的座机,我提前告诉她的。大伯母接的电话,听说是找我,有点惊讶。等我接完电话,大伯母就问我是谁,找我做什么。我如实回答,并说要出去一趟。大伯母似乎拿不定主意,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正好大伯回家,她就立即询问大伯的意见,大伯没多想就直接说,去吧去吧,男娃娃就要去见见世面,狗儿(指他孙子)小那么多还不是满城跑。大伯母还是不太同意,表达了她的担忧:狗儿不一样,是在城里长大的,二娃(指我)来城里没多久,不熟悉,找不到路了回不来怎么办?大伯问我,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我点头说可以。
于是我获准出门,刚把门关上还没下楼,就听见大伯母在屋里说,你让他出去乱跑,找不着了你怎么给老幺(指我爸)交代。大伯似乎没应声。
我仍旧来到那辆自行车前,想把弄出来。我预想的是:花几块钱把车修好,然后骑车载着絮儿去兜风。事实上,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骑车,家里有一辆很高大的凤凰牌自行车,也被叫做“三八大杠”,车把是U形,车身是三角形,轮子很大。那时候个子小,站起来比车座高不了多少,所以骑车只能“掏裆”,也就是斜着身子,另一只脚穿过三角架去蹬车蹬子,这样的话就只够一只手握车把,另一只手得抓车身的横杠。姿势虽然别扭,跑起来也是风快。对大人来说,有一个统一的上车姿势,左脚踏着脚蹬子,右脚点地助力,推着车跑起来,然后起身,抬右腿从后座上扫过,坐到三角形的坐垫上。所以经常会出现状况:骑车的人忘记了后座上坐着人,一抬腿给人就扫了下去;后座坐着孩子,脚被绞进轮子和车的支架间,骑车人没意识到且蹬不动车子,就会站起来蹬,听到娃哇哇大哭才意识到出了事。
楼道里这辆自行车不同,它被称为“赛车”,比“三八大杠”小很多,车把是直的,还有无极变速,它同“三八大杠”有几点本质区别:一是骑车人要前倾身体,“三八大杠”则大多是正襟危坐;二是倾向于个人主义,“三八大杠”则能载走一家人。
弄了半天也没弄出来,又要去见絮儿,所以就放弃了。
跟絮儿约定在小广场见,我只需要过半条街就到,几分钟路程。絮儿过来有点远,需要穿过两条街,并走过一道大桥。见到絮儿的时候,我已经在广场上等了好一会。絮儿额头上有汗珠,脸色有些发白。我想要是刚才把那辆自行车整出来就好了,絮儿也就不用走这么远。
絮儿大概是看出了我在想事情,就问:你在想什么呢?衣服上怎么这么多灰?
说着就走上前给我轻轻拍衣服上的灰。
我还没注意到,一定是刚才弄车的时候蹭上的,那地方落满灰尘,而且是那种没几年功夫积不上的灰尘。
我又如实回答:本来想把那辆自行车弄出来修修,在那里蹭的灰。
絮儿问:什么自行车?
我说:就是一个楼道里没人要的,还坏了,有好多灰。
絮儿问:那你知道是谁家的吗?你跟人家说了吗?
我说:没有啊,我不知道谁家的,我就见它在那里没人要,我就想能不能弄出来修修。
絮儿狠狠拍了我一下,说:不行,你没有经过别人同意这是偷,你不能这样。
我挠挠头,没说话。我不认为这是偷,大不了不骑了就还回去。
絮儿又说:你是不是想着到时候给人还回去?
我点头。
絮儿说:不会的,你现在没有拿到它的时候认为到时候能还回去,当你得到它一段时间,你就会认为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就不会还回去了。
我没想这么多,但现在我是相信我会还回去的。
絮儿见我还是不说话,就说:我们存了500多块钱了吧?
我说:应该是。
絮儿说:那好,我们去给你买自行车。
我很惊讶,但随即摇头,说:太贵了。
我想要一辆自行车,很想要,但并没有想过真正拥有。我知道我买不起,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买不起。
絮儿说:没事,不贵,我们存钱就是为了做想做的事情,不然存它干嘛呢?
我觉得絮儿说得有道理,但我依旧不敢要。
絮儿有些生气,眉头都皱在一起,眼神有点凶,声音也大了一些,甚至有唾沫星子飞到了我的脸上。
絮儿说:你不要总是这样胆小,你得有魄力才能走得更好,你也已经不再是村里的小孩了,你已经来城里了,以后你还会去更大的城市。
又说:不乱花钱是好事情,我也不乱花,有钱没钱并不决定能不能花钱,你现在是没有什么钱,你爸爸妈妈挣钱也不容易,你觉得花太多钱不好因为你是乖孩子,可是你也要分得清楚才好呢,现在我们的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是我们靠自己的能力攒下来的,花没了我们还能再攒。
好像絮儿说话就一直很有道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只是觉得自己没钱,不能花钱。
絮儿把我身上的灰都拍完,拉起我的手就走。我跟着她走。她带我走到一家卖自行车的店,这店很大,墙上、地上都摆满了自行车,大的小的,五颜六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