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可以坐地铁。”虞子凝急匆匆地说。
接下来的事情,像某些差劲的电影中不知所云的长镜头,事无巨细,纤毫毕现,然而味同嚼蜡。虞子凝洗漱完,换上了江晚晴给她的睡衣(还是上回留宿时的那件),然后她走进了属于江晚晴的主卧。
雨房是江晚晴那永远都在下雨的房子,主卧就应该是它的“核心”——那控制着所有雨水的机构,或许像利维坦一样错综复杂、冰冷无情,或许像弥漫着亘古不散冷雾的荒原,虚无就是维持它存在的一切。
不,都不是。
那只是一间面积比次卧稍大、布置温馨的卧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气味,可能是某种香水或者床品使用的洗涤剂。卧室飘窗上摆着一条颜色鲜艳的毛绒大蛇抱枕(品种大概是蟒蛇)。江晚晴蜷在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的一侧,虞子凝猜测,从她那个角度,一睁开眼就能看到那条可笑的蛇盘踞在飘窗上。
虞子凝谨慎地在床另外一侧躺下来,盖上毯子。她和江晚晴分开盖被子,当然应该这样,不然也太尴尬、太奇怪了。
“那个斗柜,”虞子凝突兀地开口,“真的油漆味很大吗?”
江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是挺大的,而且是一股怪味,我怀疑可能是板材的气味。”
两人不说话了。
江晚晴忽然又说道:“我琢磨着把这柜子放在连廊上好好散散味,但是,它太沉了,我搬不动;放在连廊上,也怕丢了。要是哪天我妈过来,看到我又买了个这东西,肯定得使劲念叨我一顿。”
虞子凝说:“我要是有了房子搬出去住,我父母才不管我置办什么家具,把家拆了他们都不管,只要别给他们添麻烦。”
江晚晴笑了两声:“挺好的。”
虞子凝突然诞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她有些事——不,许多许多事,她想要告诉雨中女郎。我是一本不够丰富多彩、阅历深刻的书,但是我仍然努力记载了关于我的一切,我的思绪,我的情感,我的世界,我想要把它们读给你听,尽管我此刻羞赧难当,就像一个诗歌初学者当众朗读拙劣的习作。
“我父母不怎么管我,好像对我也没有太多要求。反正我要求什么,如果他们能做到,他们就答应我,如果他们做不到,他们就拒绝,没有理由,也不会给我理由。同意,或者拒绝,留着让我自己去琢磨。我上中学时,住在我大伯家,他们也不怎么管,我开口要零花钱,他们就给,要是好久没要,似乎他们也不记得有个女儿还需要生活费。”
江晚晴轻轻叹息了一声。虞子凝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息。她只是突然觉得,这个话题在逐渐滑向危险的深渊。
她紧急地换了个话题,就像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转弯那样突兀。
“我每次遇到你,都在下雨。”她说。
江晚晴轻轻笑了一声。
“真巧,我每次遇到你,也在下雨。”
就像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交往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在一座孤岛上,当有了双线交流的存在,那么孤岛便不再是孤岛。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江晚晴说。
“天气预报不准。”
“确实不准,本来预报下午就应该下雨。”
虞子凝没有再说话。江晚晴说了句“晚安”,探身关掉了床头灯,卧室陷入了一片黑暗。虞子凝没有回应江晚晴的“晚安”,她只是在这寂静的卧室内静静地聆听着、等待着,直到她听到沙沙的风声,伴随着水滴落在窗户上的声音。
下雨了。
雨中女郎躺在她的身边,呼吸清浅,几乎听不到声音,大约已经睡着了。虞子凝转过头,卧室里漆黑一片,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床上被子隆起的轮廓。
这果然应当是“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吧。
在黑暗之中,虞子凝将手从毯子下很缓慢地抽了出来,仿佛是翻身寻找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一般,她将手朝着江晚晴的方向探出一点,轻轻地,握住了江晚晴的被角。织物沉沉地躺在手心,微凉、柔软。她握着那一点点布料,任由柔软的织物在她的手心中变形。
就像握住雨中女郎的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