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又打开了冰箱门。白色的门,“Toshiba”的字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有机玻璃的面板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江晚晴微微皱着眉,打量着冰箱里的内容物,她好像想要再取出一罐啤酒。
这个时候,虞子凝站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没有想好应该去做什么。
她只是走到厨房,轻轻地抓住了冰箱门的边缘,想要把它关上。
“别喝了。”虞子凝说。
——不要喝酒,看看我。这是虞子凝唯一想要对江晚晴所说的。
冰箱门将她们分隔开,划分成为两个世界——一个永恒下着雨的世界,和一个充满迷茫与虚无的世界。从本质上来说,我的雨中女郎,我的利维坦小姐,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江晚晴忽然笑了,她抬起眼睛看着虞子凝,眼中没有半点醉意。
“我没有喝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也不能开车送你回学校了——我家小区外面的路口,晚上专门有交警在查酒驾。”
虞子凝讷讷半晌,最后说出一句最词不达意的话:“一罐啤酒也能查出来吗?”
江晚晴又笑了,厨房的顶灯落在她的眼中,她的眼睛好亮,仿佛是雨丝揉碎了,散成遥远而亘古的星辰,落在她的眼中。
“当然可以,刚喝了藿香正气水都能查出来,”江晚晴说,她任由虞子凝使力将冰箱门关上,她仍然看着虞子凝,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虚与委蛇的试探,又像是某种认真的、一言九鼎的承诺,“所以,你今天晚上,就在我家过夜吧?”
无论是何种时间、何种场合,这句话听起来都有点暧昧。
你就在我家过夜吧。
在句末总像是留着一些引人遐思的留白。
可是雨中女郎的气质有时候又正直得好像是海怪利维坦,让人觉得任何旖旎或者暧昧的思绪都格外不合时宜。
虞子凝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变红,她努力在斥骂自己的血液“打住!打住!不要往头上涌!”,但是那些血液并不听从她的指令,它们充盈着面部丰富的毛细血管。这让虞子凝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看起来应该比江晚晴更像一个喝了酒的、酒量不佳的醉鬼。
“不会打扰学姐吗?”虞子凝虚伪地、小心翼翼地问。
江晚晴离开了厨房,她开始收拾餐桌,她只说了一句“当然不会”,然而语气听起来,就像闲聊“今天晚上可能还要下雨”那样随意。
我又一次再雨房中过夜了。我甚至有种无端的预感——这只是开始,将来我还会有更多次、更多的时间,会驻留在雨房之中。
可是,这究竟为什么呢?
江晚晴在厨房的水槽前洗了洗手,虞子凝听到了哗哗的水声,说来真奇怪,明明都是水流动的声音,水龙头和雨声却一点都不像。当江晚晴关掉水龙头时,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虞子凝还在兀自出神,她考虑是否水龙头的声音更接近于“管弦藏水声”,江晚晴却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她。
“前两天,我刚给次卧添了个斗柜,还有点油漆味……”她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话语,“如果你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睡主卧,我那张床虽然只有一米五,应该也不会挤,我睡相很老实的。如果你……”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下来,留下给虞子凝充分考虑,婉言谢绝或者欣然接受。
虞子凝并不在意和一位关系不错的同性好友“同床共枕”。高三的时候,她住校,晚上熄灯后,舍友们聚在一起讲鬼故事,校园偏僻,夜里附近只能听到风声,大家都被那些诡异可怖的情节吓到(如今看来,那些鬼故事多少有些套路化的拙劣),最后大家都是两两挤在一张床的睡的;考研笔试时,考点在本科学校的新校区——距离她寝室所在的校区二十几公里,她也和关系要好的研友梅梅在考点附近订了一张大床房,凑活挤了两个晚上。那些经历,并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或者被困扰。
我们总是会不经意地和别人分享一些生活的边界,甚至偶尔会打破它。“一个岛锁住一个人”,但总有通航的船舶,还有通信的海鸥。
我不在乎。
然而对方是江晚晴。
是她的雨中女郎。
是那个在她小心翼翼靠近时,会心跳加速、会莫名欣喜又感到自卑的利维坦小姐。
虞子凝沉默了一会儿,她嗫嚅道:“如果不麻烦学姐的话……”
“当然不麻烦,”江晚晴说,她的语气,和那种话语中渗出来的笑意,像是在包容一个过度紧张无措的后辈,“不早了,快去洗漱吧。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回学校,不过得早一点,八点之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