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凝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回到餐桌边,重新夹起那个已经变得温凉的包子,塞进嘴里。
味道和卖相一样不怎么样,虞子凝觉得自己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馅儿大概是芹菜和莲菜的?中间用了一些肉末作为调和,嚼起来咯吱咯吱,倒是挺新鲜的组合。
她吃了一个包子,规矩地放下筷子,过了几秒钟,又吃了一个。
确实好像,有点饿。
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雨中女郎走了出来。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虞子凝觉得江晚晴似乎是哭了,可是从书房中走出来时,她的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接的电话只是在谈论某项工作,比如文件先不要走OA,比如去法院应诉,比如……
江晚晴在虞子凝对面坐了下来。她好像在出神,许久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虞子凝,她的目光投在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虞子凝终于忍不住问道:“学姐,没事吧?”
雨中女郎收回了她那在虚空之中,在雨幕之中深邃的目光,望向了虞子凝。她定定地看着虞子凝,几秒钟之后,她忽然起身,走到厨房,打开那扇写着小小东芝罗马音的冰箱门,在其中翻找,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易拉罐拉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她又坐在了餐桌对面,看着虞子凝。
“我侄子的情况可能不太好,”她说,声音依然平静,她微微垂下眼睛,似乎想着如何继续这个话题,“这次化疗……不太好……一直等不到大上撇……”
虞子凝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她拘谨地坐在那里,看着江晚晴。她知道自己不用说什么,只需要就这样坐着、聆听着。
“他是神经性母细胞瘤。我有一个姐姐,也是一模一样的病。甚至连发现病症的原因都一模一样,”江晚晴又说,她拿起手中的饮料,又喝了一大口,“先是一直咳嗽、呼吸困难,以为是支气管炎,去医院检查,发现纵膈占位,神母这种东西非常恶毒,它会沿着交感神经形成肿瘤……”
虞子凝忽然发现,江晚晴手里拿着的居然是啤酒。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姐姐,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她叫江晓晴,听我爸说,她是早晨出生的,那天是大晴天。”江晚晴说。
“那你出生时是晚上,也是晴天吗?”虞子凝忍不住问。
江晚晴笑了,笑容十分苦涩:“不,我出生那天下着雨。我的名字和天气无关,它只是代表着,我的姐姐‘晚了一些’,又回来了。我还是她,只是晚了几年,仅此而已”
江晚晴继续说:“姐姐不在的时候,是1988年冬天,感染并发症,呼吸道大出血,就死了,还不到九岁。过了几年,我父母又生了我——那年我父母都四十多岁了。我叔叔和姑姑的孩子,都比我要大好几岁。”
江晚晴摇了摇手中的啤酒,又苦笑起来。
“我小的时候,我父母总是不停追问我:有没有感觉呼吸困难?是不是想咳嗽?每次我感冒发烧,他们都特别紧张。然后我到了八岁,又过了八岁,什么都没有发生,再后来又上了初中,他们听说神母高发的年龄是十岁以下,十几岁的孩子很少有得神母的,这才放下心来。”
虞子凝安静地听着,江晚晴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她喝完了一罐,似乎想要起身再去拿一罐,然而还是坐了下来,继续往下说着。
“他们觉得,姐姐如果能活下来,一定非常优秀、非常聪明,毕竟,所有人都说,姐姐小时候就很聪明,太可惜了,没有活下来。所以,我作为‘晚到’的那个女儿,应该要更加优秀,完全符合他们的要求才对。真的好奇怪,八岁之前,他们觉得我能活下来就好,八岁之后,他们觉得,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是姐姐的转世,我也不是姐姐又投胎回来了,我只是……做不到而已,我做不到他们要求我所做的一切。”
虞子凝动了动嘴唇,她想要说一句“学姐你已经很优秀了”,但是却说不出来。
她想到江晚晴曾经提到考研J大没有考上,还有她说在招教考试之前先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她隐约能够体会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
江晚晴轻轻叹了口气:“恨他们吗?当然也不是,只是,总要有个缺口来发泄情绪。然而我找不到那个缺口,甚至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就像他们相信我的姐姐如果能活下来,会更加优秀,那是一种笃定的假设,明明没有发生,甚至永远不会发生,但他们认定这就是客观事实。”
雨雾。空白的墙。伤心的雾气,永远不停止的雨。
江晚晴走进厨房,把空了的易拉罐扔在垃圾桶。桌子上,包子已经全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