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路绎辰有些惊喜地对虞子凝挥了挥手,“你来得好早!”
虞子凝站起身,但是不等她打招呼,路绎辰已经熟稔地开始吩咐虞子凝:“帮我看一下多媒体能用好吗?上回这个报告厅的电脑就出了问题,PPT怎么都打不开。”
江晚晴安静地站在路绎辰身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虞子凝接过路绎辰递给她的u盘,沉默地走到主席台上的电脑前,开始调试。
我不应该做这个活计,但是路绎辰随手抓到了我,所以我就要帮她把今晚讲座需要用到的PPT拷贝到电脑桌面上。我还要调试一下麦克风,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我就要联系文管大楼的物业……陆锋教授在讲座之前,我也总这么做。
电脑启动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屏幕上的图像晃动,拉出一条条摇曳的光影长条。路绎辰坐在一边,开始和江晚晴继续刚才的话题在聊天。她们好像在讨论某个案例,嗯,似乎是一件行政处罚案例,当事人因为不服处罚结果,上诉到法院。她们好像提到了“铁路运输法院”,江晚晴又谈到一审判决之后,当事人要求强制执行。最后,话题又莫名其妙地延伸到了某位法官身上,她们俩好像都认识那位法官。真巧,是不是?我看到雨中女郎微微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稍微眨一下,随后眼中飞快地堆积起了笑意,仿佛有些狡黠。
虞子凝安静地操作电脑。这台电脑时不时就会卡住,她一遍一遍点击着鼠标。咔哒。咔哒。复制u盘中的文件,粘贴到桌面,点开查看是否有文件损坏,关掉,再打开。咔哒,咔哒。声音单调、无趣,就像此时此刻虞子凝本人。
我仿佛一个局外人,有一层透明的隔膜,将我和你们俩隔绝开。实际上,我竖着耳朵,在旁听那些我并不太能够理解的对话。
据说,世界上任何两个人,可以通过六个人,就能将她们联系起来。
我和雨中女郎,是否可以直接联系?我是她的“朋友”,她是我的“锚点”。
这不是修罗场。这是一名教授,一名专业领域的工作人员在讨论。还有一名打杂的,也就是我,在打杂。这是公开处刑我的舞台。
因为我唯一的功能只有打杂。
如果我是行业大拿,如果我是行业专家,如果我能够自信地融入她们的对话,如果我能够很好地接住她们抛来的任何话题……
唉。虞子凝在心里深深叹气,原来,当暗恋从心底像藤蔓一般开始滋生的时候,我首先感到的是自卑。我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有魄力,阅历浅薄得像一张被随意涂鸦了几条线的白纸。而我,竟然妄想她能够翻阅我。
虞子凝坐在那里又开始了熟练的内耗,幸好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入报告厅落座。路绎辰踱到虞子凝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好了吗,小虞?”路绎辰问。
“嗯,好了。”虞子凝乖乖地回答。
路绎辰的手很有力,明明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向下压迫的力量,与江晚晴曾经搭住她肩膀的感觉完全不同——路教授带的研究生,估计压力会很大吧!
讲座开始了,虞子凝坐在报告厅的前排,和江晚晴坐在一起。
真好,我又能够接近雨中女郎了。
虞子凝打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实际上在悄悄侧头看着江晚晴。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点粉底根本遮不住。她最近熬夜了吗?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心烦,休息不好?
雨中女郎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虞子凝分不清那是香水的味道,还是她使用的洗发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
很淡,像雨雾一般。冰冷、清新……缠绵。
虞子凝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细草空林,丝丝冷雨挽风片”,不,没有这么凄冷,像是“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又像是“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
她总会让我想到比下雨天延伸更远的事情。比如她和同事打电话时皱眉的模样,比如她开车穿行在城市的雨幕中。低垂的天空,飘飞的雨丝,被风卷起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湿透的水泥、食堂烟道外混合的气味。
“看完了没?”江晚晴突然低声说道。
虞子凝一惊,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随后,她发现江晚晴是在接电话——她居然忽略了江晚晴戴着无线耳机。
“嗯,看完了尽快给小赵回复,先不要发OA,先发过去让他看一下,他催了我好几遍了,”江晚晴用气声很低很低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现在正在开会,会后再联系。”
虞子凝将注意力又转移到路绎辰的讲座中。
让一名汉语言文学的学生努力听懂管理学的讲座,似乎有点强人所难。但路绎辰总有种魔力,她能够把专业的名词用有趣易懂的方式讲解出来,引人入胜。
真的让人很难不被她感染、被她吸引,很难不……嫉妒她。
路绎辰的讲座结束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江晚晴却仍然坐在那里,她低头在摆弄手机,似乎在给什么人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