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随着叶屿的质问变得静谧，仿佛连一片落叶的下落都会惊扰凝固的氛围。

武宗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那双常常含着锐利与杀气的双眸在此时变得疲惫不堪：

“听不见，就可以不闻、不问、不答。”

“我从年少时就追随王爷征战沙场，见过他指挥万千士兵时的果决，也见过他与将士同甘共苦，不畏酷暑严寒，与将士同寝同食。他说先帝昏庸无能，子嗣单薄无用，愿意靠一己之身掀翻盘根错杂的朝堂，还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一开始，他确实是这样做的。他抓到了中饱私囊的官员，处决了克扣军饷的罪人。先帝越来越重视他，不想处理的朝政都扔给他去做。”

“但日子久了，他就渐渐变了。他变得多疑，不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因为副将迟了一刻钟归来，就亲手斩断了他的脖颈。直到那一日，他给了我手令，让我截断急运给兰戍将军的兵粮。”

武宗的眼底泛起歉疚和悔恨，眼尾的褶皱跟着微微颤抖：

“边关战役大败，整个军队几乎全盘覆灭。先帝震怒，将兰戍软禁在将军府。”

“王爷只说，这是大局，是筹谋，只要收归了兵权，大权牢牢被他抓在手里，先帝也对他无可奈何，届时自会还兰老将军一个清白。”

叶屿静静听着，想到司禾和萧景铎曾给他描述的青梧的事迹，眼底渐渐清明：

“所以，兰将军临死前已经转交了虎符，你们顺着线路一路探查，找到了隐居在青守村青梧和兰烟，却依旧落了一场空。”

武宗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从青守村回来后，我便觉得事情开始有些不受控。直到一天夜里，我无意间探听到王爷和别人说话，才得知兰将军的副将刘锡是他的人，兰将军的死也和他有关。”

“兰将军曾在原余救过我一命，于我是有恩之人，我却成了加害于他的人。我不能接受，第二天起来，就发现自己听不见了。”

叶屿颔首，打量着他的神色，对他这种悔恨的情绪置以漠然的态度：

“所以呢，又是怎么好的？”

武宗缓缓放下手，背也不再挺直，疲惫地躬了起来：

“怀亲王念着旧情，让我继续留在身边，配了侍卫照应。我渐渐很少插手他的谋划，只是时不时替他出个面。许是靠这种方式麻痹了自己，心里不再装着那么多事，渐渐也就能听见了些。但我不想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便不曾对人说过，只是一位装聋逃避。”

叶屿轻嗤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如果你当真心善，便不会在弯路上走这么久。归根到底，你和他是一种人。”

叶屿身形一顿，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下颌紧绷：

“最后一个问题……我妹妹的尸首，在何处。”

武宗的肩膀微微战栗，防线终于全然垮塌，喉间带上隐约的哽咽：

“你都知道了。”

“王爷起初是想留她一命的，后来又觉得……死人是最稳妥的。我当初不忍心将她仍在乱葬岗，就带到了平林山上的一处野花田，替她立了块碑。你从平林山一路向上，会在分叉口看到一座山洞，拨开挡路的碎石穿过去，就能看到。”

叶屿没有应话，只是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武宗，半晌才缓缓开口：

“九泉之下，再去向她请罪吧。”

武宗紧了紧牙关，痛惜地闭上双眼，暗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