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州同的订婚宴定在六月十一,是家里人找大师算的好日子,说是双方属相相害,需要一个上等的吉日来化解不利、增强和睦。
陈稳当天要上手术,预计下午四点左右才能结束,于是司机就先将她的礼服与配饰等物先行送到了订婚宴会场的某一房间——是杨州同托新娘安排的,说是这个妹妹是个大忙人,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他们的订婚宴,简直蓬荜生辉。
她知道,杨州同是心疼她,于是也没拒绝。
他是独生子,自小和连战混在一起,陈稳作为连战的跟屁虫,跟他的亲妹妹没两样。
陈稳做完妆发正在换衣服,这场订婚宴的女主角吴小姐就带着几个女人堂而皇之地进来了,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
陈稳挡住了化妆师给她带珠宝的手,先从容过去跟对方寒暄。
对方笑意温软,但明显眼含精光,她一一介绍了在场的几位女士之后,从里面牵出一只温香软玉的手,说:“阿稳,这位庄小姐你还有印象吗?这是你哥哥大学时期的好朋友。”
陈稳一头雾水,但仔细辨别对方的五官与神态之后,也有一瞬间的明晰,过去一张她时刻想忘记却始终忘不掉的画面渐渐浮现在眼前。
这是那个她和哥哥发生关系的当晚,送他回来的几个朋友之一,是那个曾在家门口的石阶下搀着醉酒的连战笑意盈盈地跟她说“等我当了你嫂子,一定待你不薄”的漂亮女孩。
她现在居然已经是香港爱乐乐团的大提琴首席,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谦和,跟以往的俏丽别致迥乎不同。
那女孩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好久不见,陈小姐。”
“陈”字咬得很准,仿佛话在口边就是要告诉她,她姓“陈”,不姓“连”。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陈稳心里翻滚了一下,心中些微自我反思——许是她太过敏感,不是谁都像她一样处处以连战为中心。
于是也伸手回握,微微一笑:“你好,庄小姐。”
“陈小姐是外科医生,是不是没有时间听古典乐?”
陈稳想了想,礼貌点头:“算是吧。”
“那你喜欢吗?”庄开灵的表情略显期待。
陈稳犹豫了一下,回应道:“还行吧,但我不常听。”
“我就说嘛。”庄开灵松了口气一样,笑着看了看吴以琳,又对陈稳说,“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古典乐。连战还说你不喜欢不适应,我一猜就是你太忙没时间。下个月我们剧团在国家大剧院有几场演出,票我已经给连战了,你记得跟他一起来哦。有亲友团在我会更卖力的。”
陈稳一愣,几乎脱口而出:他?什么意思?
但她没说出口。她这人爱面子,面前的人暂且算是她的情敌。
不,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她几乎是她的情敌无疑了。
但陈稳也没给太大的反应,只微微一笑说:“好,有时间一定捧场。”
她没问出口,但是有人适时递台阶,跟庄开灵一唱一和一样:“连战?你跟他还有这种联系?你都出去多少年了。”
庄开灵笑了笑,说:“他也喜欢这个,所以我有大型演出都会通知他,他有空就会来,在这方面的造诣已经算半个行家了。是吧,陈小姐?”她说到一半,突然回头对陈稳说。
笑意刺眼。
陈稳有些猝不及防,居然抬起嘴角笑了笑。
她想起五六年前在美国的时候,她给连战洗衣服,发现他的西服外套里有一张来自英国威格莫尔音乐厅的票根,节目单的那一栏,印着一行小字:Zhuang Kailing Cello Graduation.
对,Zhuang Kailing,庄开灵。
原来是她。
她一直记得这张票根,记得这个名字,甚至也记得那晚那个笑意嫣然的女孩,但却全然没有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原来是她。
庄开灵。
庄开灵。
庄开灵。
……
门外突然响起有节律的敲门声,一个高大的人影不请自入。
是连战。
他穿着一身米色的休闲西服,里面是一件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看起来低调不张扬,却有一种松弛贵公子的风范。
抬头望见房间里站着三五个年轻女士,有些意外:“都在呢,这是在稳稳房间里团建起来了?”
他笑着说,姿态温和从容,绅士派头十足。
吴以琳见好就收,笑说:“仪式快开始了,那我就先下去。阿稳,一会儿见。”
说着,带着几名女士下去了。
庄开灵走在最后,提起裙摆,优雅缓慢。路过连战身边,替他摘下肩头一片玫红色的小花瓣,怅惘说:“还记得大学时候你最不喜欢会皱的衣服,现在倒穿起亚麻了。”
连战心里咯噔一下,微微后撤一步保持距离,浅笑道:“衣服么,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你慢走。”
说完,没等她开口,率先一步走向陈稳,自然地拨了拨她前面的头发。
陈稳一把拍掉他的手,抱怨道:“我刚做好的头发,你别弄。”
“好好,不弄不弄。”
庄开灵在连战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转身启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