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那你……”
那你们就等着流放吗?
诗安问不出口。
她忍不住回握住宛悦牵着她的手,紧紧的,指尖有些发白。
像是生怕人家凭空消失一般,那力度和此刻心脏的跳动一般,剧烈又酸涩。
她又想问于今容知不知道这些,想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些,想问是不是弄错了,其实有在收容所过得还不错的孩子们,而只是联系变少了……
她还想问,很多很多……
但最后问题回到自己身上,因为她也在其中,于是最后只变成一句以“我们”起笔的问句——
我们是被放弃的人吗?
—
“……那你们就不害怕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诗安终于开口,却是艰涩颤抖的,许是为了遏制住那激起的哭腔。
“害怕流放吗?”
宛悦任由诗安紧紧抓着她,自己却只是轻轻回握,指尖摩挲着她的皮肤,带着些许安抚,“别怕,诗安。”
她的视线擦过她们交握的双手,重新落回诗安的脸上:“不用害怕。诗安,你会如愿以偿的。你们都会的。”
诗安忽的哽住了。
她想问宛悦这是什么意思,但对上对方静静的目光,她便住了口。
她知道自己即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宛悦不会说。
关于她,关于她们。
关于其他人。
而诗安被她告知,你可以如愿以偿。
你们都是。
但,“你们”是谁?
—
“所以你知道这些?”
诗安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而让她最不解的是,这最该着急的人确实依旧不慌不忙地浇着她的破花园,“于今容,你明明知道,难道就这么看着吗?”
这是诗安来到C区,来到爱乐之家以来第一次,直呼于今容的全名。
语气像是后者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而她是前来讨伐的,高高在上,正义凛然。
“诗安,过来。”
于今容止住正在哼唱的小曲,直起身子,扭头看向她,伸手招了招,“帮我浇浇花吧。”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
诗安忽地有些泄了气,但心头仍然萦绕着一团火,消不下去。
故而转换成的是她心底对于今容“油盐不进”的评语。
只是想归想,她依旧向于今容走去,接过了她手中汩汩流水的管子,挪了挪步子,浇着另一边的花。
“有很多事,不是说一两句豪气话就有用的。”于今容也没闲下来,从篱笆旁拿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袋子,便走到花圃的另一头,施起了肥,“和养花一样,光撒种不浇水不施肥,花是长不好的。”
“可是……”
“诗安,我不是第一次种花了。我知道怎么养花,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但或许心平气和一点,我们可以将更多的重心放在欣赏花的美上。”
诗安自然知道她是意有所指,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此刻,于今容似乎患上了和A区人一样的毛病,而她只想听明确的回复:“可不可以不要打哑谜?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知道这些。”
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很容易变味。
许是语气和音调的添油加醋吧,她成了问责于今容的人。
诗安感到自己脸上有些热度,于是再补充了一句:“我想知道。”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水流坠落在花草上的声音,还有于今容侍弄花草的细簌声响。
就在诗安以为于今容不会回复时,她听到对方这么一句问话:“诗安,你觉得苏缔陌知道这些吗?”
不知所云。
但却和之前她想到的不谋而合。
“……我不清楚,或许……不知道。”
诗安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于今容却在此刻站起身来,摘下手套,站在原处看着她,眼底像是盛着秘密。
“嗯,她确实不知道。”
声音轻落落的,平铺直叙,像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诗安终究还是听清了,只是答案之后仍然伴随着疑问:“为什么……她是特殊的……她的身份……或许你应该直接告诉她。”
“她很聪明,但很多事她应该亲自去看,光我说是没有用的。她总会亲眼看到的。”
“那你做的那些事……”
“为了让孩子们通过考核是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希望可以给孩子们一个学习的环境和空间”
“可如果考核不通过,也没有人领养……”
于今容沉默了。
她站着没动,却没再看着诗安了,眼睫低垂,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阴影中。
诗安忽地有些气闷,她能感觉到对方仍没有和盘托出,于是想知道真相的急切,促使她追问:
“你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
你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对孩子们不好。
你明明知道什么都不说更不会改变什么。
你明明知道,这代表着我们被抛弃了......
语未尽,但意已明。
说好听点,或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
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一种对自己出路的担心。
而人终归是自私的,总会将自己的小心思包裹在为集体考虑下的。
诗安有吗?
在开始质问到现在,她真的纯粹一腔为他人考虑的热血吗?
或许有,但不尽然。
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但在接受了一些仅仅称得上“熟悉”的人一次次递来的好意后,她忽的为她们不值。
于今容是知道的,可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开口:
“知道,然后呢?”
“诗安,或许你还不知道……其实家里的很多孩子,就是我从流放地捡回来的。宛悦,是其中一位。”
于今容静静站在那儿,好似一尊雕塑,爬满了满满的青苔藤蔓。
可偏偏花也喜欢她,蝴蝶也喜欢她。
捡来的孩子,没有理由不爱她。
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诗安终究是消了声,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了。
或许是太过于出乎意料,脑子转瞬间清空了所有思绪。
但……
现实是没什么不可能的。
诗安应该明白这一点的,很早很早。
在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后。
“宛悦……宛悦她和我说,‘你们都会的’,如愿以偿……”
不明就里。
因为不知如何回复。
于是在这里像是正好抓住了一根浮木,诗安搬出了救兵,开始询问。
幸好,于今容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是这么和你说的吗?嗯……”
她轻笑了一声,轻松惬意地,却没有半点否认和嘲笑的意思,一边重新拿起身边的工具,一边操持着:“宛悦的意思或许是,流放没那么可怕,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所以她不害怕。而你们,总是有优势的。”
“我们?”
“落魄贵族也是贵族啊,亲爱的诗安。”
“可是……”
“你想说,可是这并不一定,对吗?但现实有时就是有些主观的。”
什么意思……
诗安像是在看这一张被糊成一团的的纸张。
她知道答案就在里面,但她看不清。
“所以啊,诗安,我们没有放弃的,也没有人被抛弃。世界很大,也很……丰富多彩。有很多事或许需要我们花心思体会一些,但在这路上,我希望你不要忘记看看花。
“若没什么事了,就去帮我问问张姨午餐准备得如何了吧,要是好了就拉铃叫大家吃饭吧。”
话音落下,于今容便又开始哼起那不知名的曲儿来了。
(过渡场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