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宛悦移了移身子,更靠近了诗安,但陈述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只是人们在沉静的视线注视下,总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这不是第一次,或许该说是诗安意识到许久了——宛悦是个很细心的人。
其实泛泛而谈,她遇见过很多细心的人,有很多人在察觉他人情绪变化方面上展现了这样的能力。
但当一个人怀抱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时,这种细心总有些”不合时宜“——
换言之,对于一个还没思考好答复的人而言,这其实是一个很容易露马脚的时候。
而人们总是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知道。
毕竟,诗安总不能开口就直接谈及想让别人领养自己的打算,那太奇怪了。
可转念一想,她忽然回忆起和苏缔陌的那段谈话,于是灵机一动般,引出了回答:
“宛悦,你......”
诗安还是顿了顿,空气凝滞了好几秒,或许更长。
不知为什么,她看着对方那安静的眸子,一时却有了怯意,但话露了头是没有收回的道理的:
“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宛悦的声音不大,但不知怎的,诗安没听出多少疑惑的味道,就好像只是在单纯地重复她的问题。
“你刚刚是在想这个吗?”
“......嗯。”
“你是希望宋思阳哥哥领养你吗?”
“......嗯?”
诗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巨大。
像是某种东西突然被戳破,连反应的时间都被急速压缩,只余下面部惊讶的“余音”。
“你怎么......”
她试着开口,声音是干而涩的。
却也让她先前的遮掩土崩瓦解。
“我猜到的。”
宛悦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的回复,“感觉……很像。”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盘腿便坐到了诗安身边,将那熊玩偶也放到了自己身边。
两个人,一只熊,围成了一个小三角形。
三角形代表着稳定。
但诗安却因着这短暂的沉默多了些许不安。
这或许是因为……
她在等待审判。
而她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等待领养”这个想法——
她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以后……我还是想和妈妈在一起。”
“但是……”
“但是我们只有那么几条路,要么交换,要么等待被领养,要么进入收容所,否则就等待流放……你是想说这个吗?”
诗安看着宛悦波澜不惊的眼眸,愣了愣,想要肯定的,却一时之间没了动静。
出乎意料的,对方似乎比她想象的明白得多。
“希望被领养是很正常的,诗安。我们都不想被流放。”
宛悦的眼里沉淀着,和她本人气质相近的潭。
和黎羽那看不透的深不同,她是葱郁草木间的潭,是阳光倾泻泛起粼粼波光的水,是风起漾起波纹的沉静。
也因此,她的音调虽小,柔且低的,但语气是笃定的。
“我们都不想离开妈妈。”
她这样说着,给出了回复。
很多事就是这样的。
明知道没什么结果,但偏要去做。
这人是蠢或是傻吗?
都不是。
诗安终归还是爱乐之家的外人,她没资格评定她们。
是宋思阳对她们还不够好,让她们无法生起和诗安相同的心思吗?
显然不是的。
这之间无法直接划等号。
不是因为他好,所以希望和他成为一家人;
也不是因为于今容不好,所以想要离开或是被领养。
“诗安,你刚来不久或许不清楚,但我们家里上行B区的人越来越少了。”
言外之意就是,明面上,她们只剩两条路可以走了,被领养,或者考进收容所。
“那……进入收容所后你们能回来吗?”
空气突然凝结。
两人静静看着对方,沉默。
但有时沉默便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而在听到宛悦开口前,诗安先听到自己忽然变得响亮些的心跳声。
对方没开口。
但她摇了摇头。
“不能。”
“……为什么?”
诗安脑海里过了一遍,反反复复的是那一句话——“是因为收容所本部不允许相关人员在各地出现”——密密麻麻的,乱七八糟,脑海里像是成为阐释的黑色汪洋。但其中夹杂着些许蚂蚁爬的小字,她看不清。
“诗安……”
宛悦忽的伸出手,牵住她的手,指尖相触,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凉得出奇。
“我们考不上。”
忽的一声炸响,像是冰块在耳边裂开。
诗安的视线坠到她们相牵的手上,却没感觉到半点来自于对方的温度。
或许是自己太冷了。
她是这么想的。
—
收容所。
暂且让我们结合前文及相关补充介绍一下这个场所。
收容所在科学院名下,也算是一个科学人才培养型机构,培养成功的进入科学院,没有成功的——要么进入社会为其他人力部门效力,要么被流放。
其本所设在D区,唯一分所设在B区洞察谷处。
而科学院分配给洞察谷处的资金资源较D区要好上很多。
作为科学院直辖的机构,其要求标准自然也不低。据相关学者统计,其每年安排两次统考,类比各区区域教育安排统考。科目设置多样,但题型题量不固定,变化无常,录取的标准也不统一。不过一般会设置一条最低标准线,也就是及格线,达标者收录。
较固定的地方,也是其最特殊的一点——统考结束后三天左右会安排科学院相关人员抵达分所或本所进行面试,面试合格者即可录取,无论统考是否通过。
相较而言,各有各的难度,也各有各的不讨好。
统考的及格线时高时低,而面试,通过率更是奇低。
因此在种种因素驱使下,考进收容所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回过头去看,建立收容所的初衷——
“专门对各个区域无家可归的失业人员进行收容培养,说是为了之后的科学事业做贡献”
似乎……考核的存在就意味着如今的收容所已和其初衷背道而驰了……
已不再是一个收容的福利机构,而变成了一个筛选机构?
想到此处,诗安忽的滞住:
有谁说过收容所不是一个筛选机构呢?
如果建立之初开始,便是抱着这样态度建立的……
她忽的感受到一种恐惧在心底蔓延,像寒流注入血液,毛骨悚然。
是啊……
如果考得上,为什么上行B区的人在减少?
如果真的能走收容所这条路,那为什么非要下到D区?
如果真的有出路,为什么宛悦却还留在这里……
如果真的不是一个筛选机构,又为什么会有“为科学事业做贡献”这样的目的?
诗安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人——苏缔陌。
她知道这件事吗?
在C区滞留了这么长时间,她清楚这背后的事吗?
她知道他们考不上吗?
她知道收容所考核通过率极低吗?
她知道C区的她们只剩下等待流放这一条路吗?
她知道这一切吗?
如果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