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你猜猜看。”

诗安沉默了。

苏缔陌算是她见过所有人里最爱玩“猜谜”游戏的人了。

偏偏这样的人又句句有深意，不说便算了，还要旁人无厘头地猜。

实在是有些......

“好了，不逗你了。”

苏缔陌察觉到诗安面色不愈，急忙挽回，“你还记得院长女士教给你的第一节课是什么吗？”

诗安愣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严辛的面容来。

但谨慎起见，她还是开口先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哪一位？”

“我印象中，会教人的院长可不多。”

“......整理内务。”

“那不错了。”

苏缔陌这话让诗安有些云里雾里，可很快前者便开始拨云见日了：

“你我都清楚，A区福利院对外走的是领养的道路，但对内往下的，除了于姐姐，严女士也会教一些。倘若说前者是教你谋生，后者应该就是教你生活。”

她顿了顿：“只不过是最基础的生活。”

可诗安却感觉这样形容并不合适。

内务整理于她而言，本不是生活必需的，所谓教授基础，不过更像是让她们学会自己动手。

像是穿过了狭窄的山道终于来到世外桃源一般。

诗安豁然开朗，补充道：“但她其实是在教人情世故？”

“说说看。”

苏缔陌没有否认。

“我猜测是在为领养后的生活做准备......应该是为了讨喜。”

成为一个时时刻刻能保持整洁又明事理不让人操心的，被领养的，好孩子。

诗安说完这句话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苏缔陌向她投来了赞赏的目光，这意味她说的八九不离十。

“和我前面说的一样，于姐姐教的是谋生。加之C区会选择领养的家庭本就不多，因此于姐姐将大多数精力放在了‘帮助孩子们考进收容所’这一条路上，所顾虑的便只有能力。”

苏缔陌坐回到自己床上，那吱嘎声又开始有节奏的响起：

“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猜向颂之，你应该认识她吧？她肯定和你说过一大堆心理学的理论......这里面涉及的，不同环境培养的孩子也不同。也因此，不是所有孩子都是像小睿啊，像柯弦音那么好的。有些A区下来的，真的有些......”

诗安看到她用嘴型说出了最后那个字，面无表情，不带怜悯，不带嘲笑，就只是陈述事实般平常。

“有些很高傲，无法接受自己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表面上看依旧如常，但始终对他人透着蔑视和距离感；有些人则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实际上早已经画地为牢，把一些人、事、物划归到自己的位置，圈出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依赖，并获取安全感。”

苏缔陌的目光落到了诗安身上，带有审视。

但在诗安发难前，她自己却笑了：“你是第三种。”

诗安没有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的兴趣，她干脆开口催促：“那清离呢？她是第几种？”

“很显然，第二种。”

苏缔陌伸了个懒腰，“刚刚于姐姐介绍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只和一个女孩呆在一起，我猜她们俩很早就认识，说不定连坐车来这里的路上，都是靠在一起的。可想而知，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最有可能通过与熟悉的人寸步不离来获取安全感。但偏偏刚刚出事的时候，她旁边的人不见了。”

“我猜猜，她们俩可能都是A区的。虽然不知道被送去福利院的原因，但看样子，两个应该是抱团取暖的存在。只是清离似乎没意识到她的朋友比较......”

苏缔陌故作思考，似乎在考虑怎样才能不把话说那么难听，“不问世事。一旦起冲突先把自己朋友丢下独善其身。”

“所以你刚才是在教她认清她朋友？”

“不，我是在教她认清她自己。毕竟是自己遇到事情，也是自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

诗安抿了抿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苏缔陌告诉她的话语中包含太多信息量，而其中深意，更需要细品才能得知。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偏偏苏缔陌就像是个情报网一样，了解一切，紧接着操控一切。

这样的人，不曾听闻，可一旦接触，只会让人敬畏。

“那你这么做的意义是？”

“噗嗤”苏缔陌笑出声来，如银铃脆响：“都说了我是行好事了。”

诗安却看出她笑容下掩盖着什么，因此顺着心意，她开口揭破：

“是因为曾经有人出事吗？”

苏缔陌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忽地变得沉重起来。

沉默，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害，人嘛，总是要死到临头才知道错的。”

苏缔陌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两瓶饮品，递给诗安，出声打破了僵局，“有孩子失踪，被找到时已经身亡，全身粉碎性骨折，查明身份是A区的。”

“所以......"诗安摩挲着饮品瓶身，手指不自觉用力，“你是来调查这个的？”

石子落水，没有回音。

诗安知道她不想回答，便换了一个方向：“那你就凭这个身份认定是因为......”

后半句没说完，因为诗安想起刚才苏缔陌所说的那番话，忽地印证上了。

其实归根结底，不是什么人情世故，不是什么性格问题。

只是一个提醒。

是严辛最开始上课藏在深处的愿景，也是苏缔陌所谓“认清你自己”的警醒。

简简单单两个字：谨慎。

寄人篱下要谨慎，身处陌生环境要谨慎，面对身边不信任的所有人，要谨慎。

整理内务讨喜是之一，降低环境对自己的威胁是之二。

总而言之，不过两个字——

活着。

想明白这一点的诗安，后背已浸满冷汗。

再抬眼看向苏缔陌，后者却是笑着撇开话题：

“其实还是因为我觉得清离和马欣芮挺像的。你记得吗？那个在月亮湾晚会上出糗的千金小姐。”

（苏缔陌个人场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