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垂下了眼帘,悠远的眸子有些清冷。他抬手,缓缓端起桌几上的茶盏。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起,朦胧了他锋利的眉眼,恰好掩去了眼底的万千思绪。
他怕听见她违心的柔情,更怕听见她冷酷的真话,只能借着这盏热茶的雾气,遮住眸底深藏的患得患失与隐忍深情。
白初念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她早看透了他偏执别扭的心思,“若是我说出自己不爱你,皇上指不定会愤怒做出什么事来,若是我这个时候说爱你,你认为是虚假情意,心中更是不快。”她早就知道,深宫帝恋,从来都不能由着她随心选择。
许久后,雍正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桌几,瓷盏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打破了满殿死寂。
白初念感到他周身始终带着身居帝位的沉冷威严。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覆住眼底淡淡的忧愁,“皇上就喜欢与自己较劲,总拿自己跟恂郡王比较,却总是忽视自己这么做纯粹是嫉妒。”
她话一说完,雍正猛地捏住她纤细的手腕,指骨大力的恨不得掐断她的手。
她抬眸,清澈的眼眸依旧平静淡然,“可是有许多事情,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好了。我和他,我和你,都是按照上天的安排从相爱到分开、从误解到深爱,这些都是非人力可以改变的。在我心中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不必做比较。”
雍正见她神情冰冷又落寞,语气带着一丝极淡怅然。无人知道这一刻他心中的波澜,半生权谋杀伐,他掌控得了朝堂局势,唯独拿捏不住眼前这女人的心意。
白初念静静凝着他,唇角微扬,那浅淡的笑有些许凉意,也有些讽刺,“若是我说恂郡王淡泊功名,无篡夺皇位,皇上会信我吗?若是我说此生我与他绝无可能,皇上会相信吗?”
他正要开口逼问,她却已经受不住了。双手攀上他的肩,主动凑上去吻住他,只求他别再追问。
对他来说,他看到的,始终是自己的得失。从小到大,他结交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
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或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皇后是,年贵妃也是,可他对自己却是不同,他为了她,愿意豁去性命。
回想起康熙四十七年塞外围猎,托娅的白羽箭直直朝着她射过来。那一刻,她怔在原地,千钧一发的关头,冲过来护着她、替她挡下那支箭的,并不是十四爷,而是他。
人都说,危难时的下意识,往往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心。他看到她遭遇险境,想的不是权衡利弊,而是将生死置之身外。
当他以身替她挡下那一箭的刹那,或许缘分便早已落定,也注定了往后岁月里,她会一步步陷进去,终究无可救药地倾心于他。
对她来说,他给予她的,不止是爱,而是生命。他待她祸福与共,她哪里还能一直心如止水。
而当年他那份心意早已入骨,她却始终浑然未觉。或许是他心底藏着的那份不安与不自信,才令他们生生错过了这么多年。
“我想要的爱情是信任、理解、没有任何欺瞒,那年塞外皇上护住我,我已此生不能再忘。”她把头贴向他的胸口,一副小鸟依人般,“我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也理解你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小心机。”
他一言不发,静静凝望着她,眸子似幽寒中的深潭,虽冷冽依旧,却隐隐含了几许不见底的温柔。
“我只希望皇上不要再怀疑我,尊重我想做的每一件事。”她抬眸望着他,眼里不再是惆怅,而是沉敛的真情,“你以真心待我,我亦不会负你,必以真心相还。”
雍正听后,眼底蒙着一层暗沉,神色里藏着帝王不肯轻易外露的悲愁,“如果你想离开,朕纵然痛彻心扉,也要放你去飞?”
白初念抬眸定定望着他落寞的眉眼,语气温柔道:“我不会离开,往后余生,我会留在深宫,陪你到老。”
他指尖微微收紧,却依然放不下心里多年的芥蒂,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试探:“再也不会想着允禵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早就没有了,你还要我说多少次?”
闻言,他又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寂的晚霞,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朕知道,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所有纠葛,都是命中注定,本该发生的,终究躲不过。”
殿内漏声清脆,白初念望着茶盏里雾气慢慢散尽,目光最后落在桌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她伸手想去拿一块,胳膊一动,牵到臂间的伤口,疼得她蹙紧了眉。
“还痛吗?”雍正拉起她的手臂,仔细检查受伤的地方,白嫩的腕处一条长长的刀疤赫然醒目。他神色已然变冷,“朕就不该纵子为患。 ”
白初念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淡淡一语,“皇上要处罚弘时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这会让你名声受损。”
“就算没有你,处置他也是早晚的事。”雍正语气听不出喜怒,神色已恢复平静。
静默片刻,白初念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狠厉,只带着一丝淡淡的权衡:“不如让他前半生风光骄纵,后半辈子在磋磨里度日?”见他不作声,她抬手轻捻住一缕发丝,用发稍在他脸上轻轻佛过,“皇上说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