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架轰炸机排成数列的阵型,如同一片同望不见边际乌云从远处压来,瞬间占据了汉诺威郊外大半的天空。
尖利的哨音伴随着震耳的引擎轰鸣声,响彻在整条战壕之中,冲破士兵们的耳膜。
“敌军来袭!准备战斗!”
“准备战斗——”
士官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命令,士兵们弯腰伏着身躯快速钻入狭长的堑壕之中,从最远处向内一一落位,纷纷扶正头盔,将枪械架在掩体上,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轰隆隆——”
后方不断传来震天动地的火炮声,从陆地到空中,巨响不断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听觉,仿佛从各个方向袭来,绵延在整条战线之上。
无疑,轰炸机群已经扑向了后方的阵地投下炸药,而后方的防空部队也正在火力全开地反击。
而他们前方,隆隆的引擎声响如同一片绵延的闷雷一般逐步逼近。最前方一条战线上的中部,一位身穿国防军军装,领间别着上尉军衔的青年军官正单膝跪在方正的掩体之中,他略微皱着眉头,双唇紧闭,手持高筒双目潜望镜,有着晶蓝色瞳孔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目镜。
郊外的风吹动着头盔下露出来的金色发梢,系在大臂上的臂章尤为显眼,黑白红三色为底色,中间是硕大的黑色鹰徽图案——那是施佩尔阵营的标识。
忽然,他大声吼道:“敌方装甲部队进入炮击距离!全体听令——随时准备开火!”又转头向身旁的士官吩咐,“副官,拉通讯线过来。”
“是!贝什米特长官。”
年轻的军人回答,黑白线条勾勒出的地图摊开在他面前的土堆上,他迅速将有线电话递给他的上司——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电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后方的火炮单位。
路德维希一手拿起电话,另一只手仍然持着镜头,提高音量以盖过炮火的噪音,“方向110度,距离450,开炮!!!”
霎时间,巨大的炮声伴随着大地隐隐的震动,从无数个方向向前飞去,在空气中劈开一道又一道抛物线轨迹。敌方阵地瞬间漫起火光,以及浓厚的灰色尘烟。
与此同时,整条战壕的各个火力点几乎同时开火,步枪与机枪持续不断的枪响与火炮爆炸的声响夹在在一起,一同涌入每一个人的神经。子弹连成线自不同方向的火力点倾泻而下,在战场上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
“方向校正,120度,距离……”
“哐——”
连续几声爆炸的巨响响彻云霄,土地剧烈地晃动着,伴随着不远处伤兵的嚎叫。敌军地面部队也发起了攻势,炮弹山呼海啸般砸向阵线,整条战壕暴露在爆炸的火光和呛人的烟霭之中。
路德维希被震得一个踉跄,但手中仍然紧握着电话,他不去管溅在身上的泥土,重新调整重心,咬着牙继续对着话筒大喊:“……距离420,开炮!”
他向左右环视,尘烟之中满是被血色的泥土覆盖的残肢断臂,路德维希咬咬牙,放下话筒向战壕中的士兵们下令,“保持阵型,注意掩护!”
突然间,一颗炮弹向他的方向急速飞来。来不及躲闪,路德维希下意识推开身边的副官。
他被爆炸的冲击波高高弹起,热浪卷着金属弹片射向他的胸口,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逐渐模糊,离他远去,最终彻底湮灭。他再听不到战场上的炮火,伤员的哭嚎和副官的呼喊。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路德维希感觉世界仿佛静止一样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在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伏在一双有力的肩膀上,不知是谁正背着他一步步走向安全的区域。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如同被注满了铅水一般沉重。
直觉告诉他,那人就是他的哥哥。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一间安静的房间之中。爆炸的巨响,刺耳的哨音和士兵的哭喊,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能听到护士在走廊中走动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扑进他的鼻腔。
很显然,他已经被转移到了后方,无论是在哪个阵营。
绷带缠满的胸口仍然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头刺穿一样,密集而尖锐的痛感遍布胸腔,经由神经钻入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路德维希尝试起身,浑身上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引得伤口更凶猛的痛感。
他不得不放弃,深呼吸几口气缓解刺痛,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被自己的德意志国民伤成这个样子,还真是悲哀啊——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望着挂在输液架上的输液瓶,由于刚刚他的挣扎轻微晃动着。
到底是谁救了自己?哥哥吗?
怎么可能呢——即使是真的在对面的阵地里,哥哥也不会冒险越过战线来救身为敌人的自己的。
更何况,哥哥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这样想着,路德维希侧过脸去。窗外冬日的天空一片灰白,没有丝毫景致可言。
“啊——终于醒了,贝什米特先生。”熟悉的中年人的声音闯入耳畔,路德维希的目光重新回到病房中。那位几乎无时无刻不端着和善的笑意的政客,将两位保镖留在屋外,自己踱步进来,手中握着一捧各色相间的鲜花,“你伤得可真不轻。”
“施佩尔……元首。”
路德维希还没有习惯改口,但还是这样生硬地唤道。
至少他可以确定,自己还身处于本方的势力范围内。
施佩尔将手中的鲜花插进床头柜上的一支玻璃花瓶中,“不用了,如果你不习惯这样叫的话。”他无奈地笑了笑,“慢慢来。”
路德维希抿了抿嘴唇,干得长出几条裂口,“我的元首……这是哪里?”
“波恩。现在的总指挥部在这里。你在指挥部的医院里。”施佩尔理了一下领带,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摊开双手继续说,“大的工业城镇都遭到了戈林的轰炸,这个小城反而安全。”
戈林。是的,在东线方向防守戈林的战线上,几乎每天都有轰炸机飞越战壕上空。
路德维希低头沉思,半晌,开口说:“元首,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等我出院,我请求调去南线作战,进攻海德里希的方向。”路德维希的嗓音喑哑,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捏住被单。
他的哥哥基尔伯特在东线戈林的阵地里,说不定就驻扎在与他相距仅有几公里的地带。这次重伤之后,他更加不希望与可能有哥哥在的部队交火。他下令发射的每一发炮弹都可能直接炸穿哥哥的胸口,而射向他的每一发子弹也都可能来自哥哥的枪膛。
当然他不会直接这样向施佩尔解释。
“南线需要我们主动进攻,我想那里压力会更大。”
施佩尔缓缓摇头,“南线的攻势很顺利,海德里希和希姆莱手底下的党卫队臭鱼烂虾挡不住我们,反倒是东边,对戈林的防守很辛苦。”
“这样啊……”路德维希低声说。
“不过等你伤好了,我有另一件事情需要先生你去做。”
路德维希抬起眼睛。
“去美国,和赫尔穆特他们汇合。”
“美国!?”路德维希瞪大双眼,如果不是因为浑身是伤,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是。”施佩尔稳重地点了一下头,解释道,“鲁尔区被炸得过于严重,工业产能下降一半以上,我们需要美国人帮我们。”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美国和自由国家组织也希望德国未来能有一个更温和的政府,因此他们也有这个意思。”
路德维希垂下目光。要他这个堂堂的欧洲霸主去向美国人低头求援,他多少都会有些不服气。但既然这是门前唯一的办法,也只好这样。
无非,是向阿尔弗雷德暂时认输罢了。
“当然,你现在不用费心想这些。先把伤养好之后再说。”和蔼的中年人望着他说。
“是。”
亚瑟·柯克兰从来没有在下雨天打伞的习惯。
不列颠岛的雨带着北大西洋的暖风,细密而柔软,他早已淋惯了。
但是华盛顿是不同的。在温度接近冰点的冬日里,大粒的雨滴就如同石子一样砸在身上。水珠从兜帽的边缘滴落,滑过他那双标志性的绿眸。
在斑驳的夜色之中,亚瑟抬起头,确认眼前这家酒吧的名字——正是阿尔弗雷德约他来的这里。
但是在推门进入之前,他却停驻在了雨中,脑海中闪过白天时的一幕幕。
在连续长达五个小时的谈判中,任凭他们的团队再怎样苦口婆心地陈明利害,甚至最后都带了些央求的口气,美方人员从始至终只有冷着面孔,一次次地用一句“不”来回绝他们。
谈判团队的领头人,乔治·杰利科也只能轻声叹息,低声对他耳语:“算了,美国人这次就没想和我们谈成任何事。”
但他不甘心,在散会之时,拉住了正要快步走出会场的阿尔弗雷德。尽管难为情,亚瑟还是硬着头皮对他说:“可以留一下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避开对方写满了嘲笑和奚落的目光。
“哈?都谈了五个多小时了,你还没谈够?”
阿尔弗雷德大声质问,吸引来了全场的目光,令他更加无地自容。亚瑟感觉两个脸颊烧得滚烫。
“聊点私事,不可以吗……?”
他压低音量回答。
“私事?哈——”阿尔弗雷德几乎要笑出来,满是讽刺意味的冷笑,“行啊,但既然是私事,就别在这里。”
“?”亚瑟重新抬起头,看着这个令自己陌生的面孔。
“去酒吧怎么样,今晚八点。”
就这样,亚瑟站在了这间酒吧的门前。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嘈杂的笑闹声伴着节奏强劲的背景音一同向他扑来,暗紫色灯光的照映下,亚瑟摘下兜帽,走进这间不大的酒吧。
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顾客或是和同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或是三五成群地高声议论着昨天的橄榄球比赛。但亚瑟一眼就找到了坐在吧台正中间的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和上次一样,穿着那件橘色的休闲西装,正摆出一张笑脸和吧台里身材微胖的老板聊着什么。
忍受着敲得他心脏疼的高音量背景音乐,亚瑟走过去。他本想从身后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但顿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只是唤了他一声“阿尔”,坐在他身边。
“晚上好,亚瑟!”阿尔弗雷德眯着眼睛笑着对他打招呼,“啊,淋得像个落汤鸡,你就不能有一次记得带伞吗?”
他却不知道这玩笑里有几分是真心的。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去对正上下打量着他的老板摆摆手,“他就是那个可怜的英国人,给他点杯威士忌吧。”
亚瑟低下头,吞了一口口水,什么也没有说。
胖老板向他挑了挑眉,应道,“好嘞!”便走去一边调酒。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亚瑟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不安地将两只手臂架在胸前。
“我还挺意外的,你会约我来酒吧……”亚瑟仍然面对正前方,没有去看身边阿尔弗雷德的方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
“放心啦,这是果汁——”阿尔弗雷德反倒自然地面向他侧过身来,摇了摇手中的玻璃杯,橙色的液体卷着杯底几块未化完的冰碰撞在玻璃壁上,“我可不像你们欧洲老酒鬼一样,一天没酒喝就活不下去了。”
“哦。”
“哎——果然啊。”阿尔弗雷德用夸张的语气叹息道,“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你还是喜欢管那么多。”
“……就当我没说好了。”亚瑟回答。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背景里男男女女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幸亏这时老板端着托盘,将酒水送到亚瑟面前,没有让二人继续尴尬下去。
亚瑟端起酒杯,饮下一口。
“这次约你出来,是想向你当面澄清一个误会。”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亚瑟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阿尔弗雷德,“我很抱歉之前在EBC里那样说你,但是当时的立场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阿尔弗雷德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亚瑟,目光中带着些或真或假的笑意,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个人,和路德维希,以及团结协定中的任何人,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做出某种郑重的宣言。
阿尔弗雷德举起玻璃杯,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我信啊,你那么严肃干嘛。”他摇晃着杯子,冰块碰撞杯底发出清脆的声音,“但这和我,还有我们之间的谈判都没关系吧?”
“你……”
“啊~这不是美利坚的甜心琼斯先生吗?”亚瑟刚想再开口,却被从身后走来的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断。
循声望去,来人身材瘦削高挑,紧身的短衬衫和西裤勾勒出完美的身形曲线,不长不短的灰绿色头发中带着一缕亮红色挑染,扭捏地走到阿尔弗雷德的身边,将手肘搭在阿尔的肩上,“都好久没在这里见到你了。”说着向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
阿尔弗雷德没有阻止,反而回过头来,扬起下巴,带着胜利者般的微笑看着亚瑟,回答,“不好意思,戴维斯,我今天有客人。”
他回过头去,用一种近乎于暧昧的温柔语气对对方说:“改天再陪你玩。”
“嗯?好吧~”带着略有些失望的语气,年轻人的指尖顺着阿尔弗雷德的衣袖划过,走开了。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深呼吸了一口气让情绪稳定下来,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问:“他是谁啊。”
“一个——年轻人。”阿尔弗雷德故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热情,开放,新潮——和某些老腐朽就是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