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正。
天蒙蒙亮。
旺来客栈,三楼。
“姑娘,方才奴婢去提热水,瞧见柜台伙计递给多善一封信。”客房内,桃月看着擦脸的蔡昭忆,低声道:“奴婢问过,是从澍阳寄来的。”
谁寄的,可想而知。
桃月不知蔡昭忆已经把计划告诉白清心,担心道:“姑娘,你说表姑娘她会否……”
“我昨日已告诉表姐,此行为何。”蔡昭忆擦完脸,又擦了擦手,“表姐有分寸,不必担心。”
话音未落,她眼神陡然犀利,看向门口。
桃月这时也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转过身,正好看见门前有个黑影。
下秒,叩门声响起,一道男音传来:
“凌姑娘可在?”
桃月闻言,回头看向自家姑娘,见姑娘点头,她动身走到门口。
屋门半开,便见一瘦瘦高高的伙计站在门口,没等她问,伙计递来一封信,解释道:
“姑娘,方才有位公子送来一封信,叫小人转交给凌姑娘。”
桃月扫了眼信,瞧见上面指甲盖大小的绿叶,当即明白是谁送来的信,伸手接过的同时,拿出几枚铜板,“多谢。”
道完谢,便关上了门。
蔡昭忆听到关门声,视线从半敞的窗户,转落到向她走来的桃月手上。
她伸手接过信,打开,密密麻麻的几行字闯入眼帘——成王中毒,皇帝未曾派人探望,亦未命大理寺彻查,坊间对此议论纷纷。
林巧如在寺庙失踪之事已传开,林嫔和成王正派人寻找。
属下昨日与福兴堂的方管事讲好,从这个月起,每月送三十两白银,用于孩子们的衣食和读书。
蔡昭忆看到最后一行,心里生出异样。她压下这丝异样,转身走到桌边,抬手,将信置于烛火上。
她一直都知道福兴堂,按今时算,福兴堂建堂才一年多,但里面的女娃娃已近百名。
那些女娃最小的不足一月,最大的也才七,八岁。多为父母遗弃,少数是父母双亡,无亲投奔或被卖给人牙子,又从人牙子手里跑出来,不敢归家的。
蔡昭忆知晓福兴堂建堂初衷,是庇护那些孤苦的孩子们,故一直让人送些衣裙和笔墨纸砚,可她并不知道建堂之人是林巧如。直至中秋那日,她的人跟踪林巧如至福兴堂,听见林巧如与管事方夫人的对话。
红黄色火舌顺着纸张一点一点往上,指尖感觉到炽热,下意识松开。
火舌裹着信飘落到桌上,巴掌大的铜盆里。
落下瞬间,飘起些许灰烬。
蔡昭忆缓缓收回手,眼睛盯着铜盆内的火团。火光明灭间,她蓦地想起一句话,很适林巧如。
——夫不善之人,未必本恶。①
*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
过了两息,紧闭的屋门由内打开。
蔡昭忆站在门前,视线在多善面庞停留一瞬,便落向坐在桌边的白清心。
周遭人来人往,为不暴露身份,她唤了白清心一声:“白姑娘。”
“凌姑娘,快请进。”白清心起身,顺话接道:“昨日你同我说,喜食粟米粥,我便让厨房煮了一碗,快来尝尝味道。”
“多谢白姑娘。”蔡昭忆客套着,迈入屋内。待屋门关上,她摘下帷帽,熟稔地坐到白清心身侧,正欲说什么,耳畔先飘来一句:
“表妹,父亲今早寄来一封信。”
白清心刻意压低声音,道:“信上说,陛下昨日下旨赐林家满门腰斩,刺史革职,毓妃降嫔,成王禁足。而成王禁足不久,意外中毒。”
“中毒?”蔡昭忆看向白清心的眼神里染上几分诧异,语气却很平淡:“那成王现下如何?下毒之人可有查出?”
白清心住的客房与蔡昭忆客房中间隔了三间,是以她并不知晓蔡昭忆刚收到信的事。
面对询问,她如实回道:“成王的毒已经解了,听说是先前请的云游高医出手解毒。不过陛下未曾下旨,追查下毒之人,你说陛下……”
白清心说到这,顿了顿,“是否有了废王之心?”
蔡昭忆眸光一闪,没正面回答:“表姐,陛下心意非你我可揣测。”
白清心一怔,旋即明白意思,话锋一转:“对了,林家六姑娘失踪了。父亲说,是昨日在塍阳寺失踪,成王的人寻了一天一夜都未寻到,不知是潜逃还是被抓了。”
蔡昭忆听到这,搅粥的手一顿,好奇问道:“表姐为何觉得林六姑娘会被抓?”
“成王做事雷厉风行,朝中树敌颇多,而林六姑娘与成王关系甚密,保不齐有人想抓了林六姑娘,以此关系威胁成王。”白清心说的有理有据。
蔡昭忆听的也很认真。
她本没打算在此事上做文章。毕竟林巧如身为林家人,得知全家腰斩的消息,惶恐之下离城,逃至别处也在情理之中,与她扯不上关系。
可适才听了白清心一番话,她改变主意了。
与其静观其变,不如祸水东引,把林巧如在十二皇子手中的消息散播出去。十二皇子与秦宸本就势如水火,再有此事,二人敌意必更上一层楼……
“现下太子之位空悬,皇子间争斗不休,”白清心话赶话说到这,神情忽地忧重,“我心里总有些不安,这澍阳不会乱吧?”
蔡昭忆闻言,顿时回过神,宽慰道:“表姐宽心,只要陛下在一日,澍阳就乱不起来。且舅父他们住在府里,不会有事。”她说着,往白清心碗里夹了些小菜,“倒是咱们,得快些吃,好赶在二哥他们离城前离开。”
西昭官职之中原没有巡察使一职,是现任皇帝执政那年,力排众议所设。
任职者也是皇帝从当年的三十名进士中选出来,正直不阿,抱负远大却无依无靠的平民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