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随声听不懂,但是看见对方严肃至极的神情,大致也能猜到徐弦和规定的探望时间到了。
但他还想再和林淼多说说话。
毕竟,这一别,下一次见面可能真的就同徐弦和说的那样,到猴年马月去了。
那时的他会变成什么样?他很难想象。
估计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吧。
这样想着,纪随声便鼓起勇气想要再多争取一点时间,但还没等他先开口,林淼反倒是双手合十,朝那冷着脸的少年眨巴眨巴眼睛。
“阑珊阑珊,他是我的好朋友,求求你通融通融,让我们再呆一会儿吧。我保证我绝对不跑,我发誓!”
说完,他还把手指举到太阳穴附近,那双水润的眼睛里藏着点点光,天生就带着微笑的嘴角此刻仍旧没有瘪下去,仿若太阳化形为人降临世间一般。
不止纪随声愣住,就连那位如同冰山一般的“阑珊”,都没忍住瞪大了一点眼睛。
千足虫又爬了出来,却站立在少年的肩膀上对林淼挥着触手。
尽管已经见到很多次,但每每和这只千足虫对上视,林淼还是觉得很不适应。
可要是能多和纪随声说点话,他也无所谓了。
少年缓缓垂下头,垂肩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他青涩的眉眼。阴影下酝酿着巨大的风暴,光是从外表来看,就能看出他似乎很纠结。
但最后,他还是抬起头和林淼深深对视一眼,轻轻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少年转身去了别的地方,虽然纪随声还是能听到他身上叮铃铃的银铃声,但是至少眼下的空间里,只有他和林淼两个人。
纪随声二话没说,一把抓住林淼胳膊,同对方道:“三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一定要听好。”
“我回去应该是指望不上了,你要是能回去,一定要先确认阮一和张风玲的安全好吗?”
林淼很认真地小鸡啄米。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去公安局给我报个失踪人口,具体经过要和张风玲她们串好口供。如果我父母联系上你了,就咬死说是我自己旅行时走丢的,不要把我们的经历说出来。”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知道了吗?”
但这次,林淼却不赞同地摇摇头:“为什么?实话实说不行吗?干嘛要骗警察和你父母呢?”
“而且,非法拘禁是违法的。”
纪随声笑了笑,捏着林淼肩膀的手却紧紧收了收。脸上明明带着笑意,散发出来的情绪却让对方不寒而栗的复杂:“你愿意这样做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也得知道为什么吧。”林淼烦躁地扣扣头,“我啥也不知道,撒起谎来肯定一点也不自在。”
纪随声顿了顿,想了想家里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又想了想那红皮封的保研证书,心里堆叠其混乱的麻线,他被困在其中却只能冷着脸一点点把它们扯断。
“我不想念书了,这个理由,够吗?”
顿时,林淼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似是完全不能理解纪随声的想法。下意识地惊喊:“你疯了吗?”
纪随声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说任何反驳或赞同的话。
林淼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些冒犯,连忙补充:“你都读到研究生了欸,而且你成绩这么好,家境也殷实,为什么要放弃?”
沉默仍旧持续,只是纪随声的表情变了变。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幅理性又温和的样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可以靠近的强大的温柔。只是,看上去太过遥远,明明人在这里,可灵魂早已神游天外。
良久,他才回复:“三水,我可以教你撒谎。”
“因为在我们准备离山时,突然起雾了,车子被迫逼停到路边。车上水源不够,我便主动下车寻找,你本想和我一起去被我按住了。”
“之后,你们等了我很久,都没有等到我,你下车寻找我,无果,便先给两个女孩子找了个顺风车回家,自己又等了我许久,最后才决定回来。”
“你看,撒谎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林淼被纪随声张口就来的谎言给震撼到了,脸上也顿时出现难堪的纠结,他挠着头,五官几乎快要皱成一团。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就这样做吧。”纪随声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手轻轻拍上林淼的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
*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纪随声其实还有一些怅然。
他知道,逼着林淼做他不擅长的事情很难,让其他人配合他的谎言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谎言成真,而是时间延长。
阿离村隐蔽至极,纵使自己跟着徐弦和进来的次数不少,但他能摸清楚的地方,也就只有一条蝶子溪罢。
甚至,那蝶子溪在他看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甚至不知道当地人到底是怎么认出来,这是他们要的那条溪水。
但既然当地人都能认出来,只要他去的次数足够多,观察的时间足够长,也铁定能认出来。
至于徐弦和,纪随声觉得对方并不难缠,只要顺从他的需求,久而久之,对方应当也能放下些戒备和防范,让出一点自由的空间。
毕竟,心思再怎么缜密,也终究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表面上再怎么薄情寡义,内心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弱点。
只要找到这个弱点,就中了他纪随声下的“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