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寒气从脚底缓缓攀升,纪随声只觉得自己应该是没睡醒,不然为什么会在房门口看到消失的徐弦和。
可周遭的一切又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不、不……”纪随声摇着头,脚底下的步子一点点向后挪去,却差点站不稳。
他的腿脚都在打颤,甚至有点发软,像是正在发酵的面团。思绪也如同暴雨般的潮湿,根本难以理清楚。
可悲哀的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纪随声的理性却在疯狂地让他脱离恐惧,妄图搭建起新的逻辑链条,尽可能地安全脱身。
甚至,看到徐弦和脸的那一刻,纪随声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果然如此。
他相信人有善意,却不相信人可以一直毫无保留地袒露善意。
徐弦和对他很好,演技也完全跟得上,演出了一个纯真少年的模样。
而那接踵而至的人造绝境,也因纪随声一次次的自我安慰,才使得这场戏剧得以延续。
倘若能离开这个村子,纪随声或许根本就不会在意这场戏剧。离开后,他甚至可能都不会向外人提起徐弦和这个人。哪怕对方有送给他礼物,但这并不代表纪随声愿意拿出来。
纪随声不得不承认徐弦和的猜测准得可怕。
回去后,他只会记得千苗寨、同学和热情的原住民,却不会记得徐弦和这一个人的名字。
他以为他们注定露水情缘,因此,始终不愿靠太近。
“阿哥,你说的喜欢,是我带给你的体验吧。”徐弦和站定在门口,身上穿得明明还是很朴素的衣物,头饰也没有初见时那么繁琐,带来的压迫感却强得让纪随声难以呼吸。
“明明我问过你的,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带着银铃清脆的响声,徐弦和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花蛇,终于缓缓爬出了阴霾,见到了光。他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内部,眼神死死盯着纪随声,神色却晦暗不明。
纪随声却开口反将一军:“那你说过实话吗,徐弦和。”
“这些事……是不是全是你做的!”
“而且,你明明会说汉语,为什么、为什么?”
徐弦和却是噗嗤一下乐出声:“我以为你会早一点猜到的,没想到,你居然没有揭发我。不知道该夸我演技好,还是该庆幸你不想识破?”
“还怪可惜的,我本来设计好的剧本呢,是你识破我的伪装后,强装镇定地拽着你的好同学们跑。但是,你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困在原地,直到所有物资都被耗尽,我就会像神一样救你,那时你也只能依靠我了。”
“可惜啊,还是小看你的心理素质了。”
尽管嘴上说着那么遗憾,可徐弦和的表情却满是戏谑,丝毫看不出来惋惜的模样。
这也让纪随声彻底清醒。
这一次的崩溃是无声的,甚至从外表上看,纪随声根本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他的大脑疯狂做出预警,将那核爆般的情绪全部拦住,眼泪堵塞在心口中,哽咽全部咽回肺部,只留下空气般的淡淡情愫萦绕在他的眼眸里。
最后,他只是开口:“他们在哪里?”
“放他们回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徐弦和站在楼梯的底部,抬头仰望着纪随声毫无波澜的神色,可脸上却收起了那幅调笑的表情。
然而,在满是沉默的空气里,纪随声却一步步地走了下来,他站在最后一节楼梯处,深吸出一口气。
随后,疯狂打颤的双臂缓缓抬起,一点一点地朝着徐弦和伸了出去。
中途,纪随声甚至停下好几次动作,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没过一会儿,他还是会继续动作,不敢再停下。
徐弦和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躲闪的眼神,没有开口也没有阻拦。
可紧蹙的眉头和逐渐放轻的呼吸,让徐弦和心中的隐痛也愈发明显。
直到,纪随声将双手彻底搭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徐弦和才彻底忍不住心里那股积蓄起来的所有情感。
他像是疯了一般,一把将纪随声扯下来,拽到怀里面。
“磨磨蹭蹭的。”徐弦和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头却埋进纪随声的颈窝里迷恋地嗅着。
纪随声趴在他的肩上,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眼空洞地看着还大敞着的房门,手指轻轻抬了抬,眼里的水雾也越积越多。
“纪随声,你赌赢了。这个条件我收下了。”
“我后天就办喜酒,你要是敢跑,我就给你下一辈子蛊,把你弄成傻子、疯子。那时候,没人敢靠近你,只有我一个人要你。”
“你那些朋友,也一个都跑不掉。”
听着徐弦和强势的语气,纪随声没有反驳,只是呆呆地趴在徐弦和身上,轻轻地嗯了一声,此后再无回应。
不管徐弦和此时如何急躁,此时都必须冷静下来。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只差一步,他就不用再重蹈阿爸的覆辙了。
巨大的欣喜却夹带着无尽的惶恐将徐弦和牢牢锁住,他一把抱起纪随声,不顾对方如何反抗挣扎死死地压了下去,一步步走上了楼。
原本妖冶的脸庞此刻在纪随声的眼里,也被扭曲成了罗刹,露出阴森森的黑气。